第181章

孟惊鸿按捺不住好奇心，弯腰凑近了杨千月。

“本宫知道你能有办法搞到粮食，但这局，本宫压根没想破。”

杨千月顿了顿，笑得轻盈，“本宫施粥不过是起个头，让皇帝动手，由官家接手。到了大年初一，正好恭贺皇上圣明。”

说完，用手指轻戳了一下孟惊鸿涨红的脸，“怎样，输得可心服口服？”

“啊？！”孟惊鸿如梦初醒。

叉着腰，站在原地踱着步子。最终对杨千月比了个大拇指，“好！”

说完，闷不吭声地四肢着地，爬在地上绕了三圈，爬两步汪汪叫两声。

全程脊背挺直，下颌线绷紧，一副爽利的愿赌服输的气势。

最终跪在榻前，郑重地磕了个头。

他彻底被眼前的女人收服。

在爬的过程里，他才想通，就连此刻的场景，都在长公主的算计之中。

皇帝必然早已摸清他混迹市井这些年间，跟三教九流都有交道。

杨千月找他以侍寝名义单独密谈，皇帝必然猜忌，杨千月要借他的民间渠道筹粮。既能摸清他孟惊鸿的底细，还能给长公主泼脏水扣帽子。

而长公主这一招出其不意，让皇帝不仅得了真金白银，良田万顷，还“零成本”施粥赚取好名声，平抑了粮价，整顿贪官，肃清了李泽厚的同党。

可谓一举多得，好处拿满，快速收拢民心。

老百姓们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吃饱肚子，熬过这个年。

长公主府置身事外，片叶不沾身。

这样多方获利的谋算。真想不出是传闻中娇蛮荒淫的长公主所为。

杨千月见他伏地叩拜，便知道他的已看出其中的关窍。

还好不笨。

杨千月却故意问他，“你这突然磕头是什么意思？”

孟惊鸿挺直了上身，郑重地拱手道，“从今往后，我，孟惊鸿，心甘情愿效忠殿下，为殿下驱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杨千月暗暗叹了口气，这孩子还是太年轻。

不知道外面有御林军吗？

勾了勾手指，命令道，“过来。”

孟惊鸿愣了下，自己这番诚恳地表忠心，殿下竟这么冷淡。

心中酸涩，有些沮丧。

他闷不吭声地爬上了榻，倔强地看向着一旁。

杨千月伸出两根指头掀起他的衣领，轻轻滑过他的锁骨。

“殿下！”孟惊鸿瞬间失了分寸，惊慌地看向杨千月，浑身颤栗，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又缓缓地松开。

杨千月放下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目光虚虚地落在他的脸上。

孟惊鸿。

原着里似乎没有提到过这个名字，更多地描写孟节作为第一谋臣如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想来，他是孟节一早安插在洛阳市井的棋子，且是孟节的亲信。

而且她还发现，孟惊鸿发了刚才那样的誓言，竟然没有出现头痛。

这意味着，天道压制，或许只对原着中重点角色起作用。

孟惊鸿很可能成为巨大的变数。

杨千月的沉默着，迟迟没有其他动作。孟惊鸿心下忐忑，不禁想起方才在公主府门口顾文澜说的话。

“他一个市井浪人，怎配伺候殿下！”

梅雪亮、顾文澜、沈砚、梁亭峰的名字一个个闪过心头。

还有伯父。

向来骄傲的孟惊鸿，心头骤然泛起几丝自卑，黯然垂下眸子。

“起来吧。”杨千月声音异常冷淡。

孟惊鸿像是较劲，暗戳戳地显摆了下强壮的身材，一脸希冀。

杨千月却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为什么？！”

孟惊鸿急切地抓住杨千月的手，一双明亮如星的眸子里满是落寞与不甘，眼底泛红却倔强不肯落半滴泪。

愤然出声道，“殿下这样玩弄人心很有趣么？”

杨千月笑了笑，眸光温柔，“今天不合适。”

孟惊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垂眸低声问道，“那……什么时候合适？”

杨千月想了想，“看情况吧。”

孟惊鸿喉头发紧，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心底，紧抿嘴唇。

“好。”

他对自己感觉很陌生。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般在意一个人的态度。

内心默念道，“任务，任务而已。都是演戏。”

杨千月面无表情地放下帷幔，闭上眼平躺着。

她不知道孟惊鸿是真性情，还是野心太大。

不过都没关系。

也不知道外面的御林军和骁果卫都听到了多少。

都无所谓。

她现在每一步，打的都是明牌。赌的就是各方的利益，还有人心。

人到了一定的位置，对手都是知己知彼，善于算计人心的聪明人，能做的选择都很有限。

杨千月感觉到了背部的刺痛，还有心底的疲惫。不知不觉中陷入梦境。

孟惊鸿守在榻边，欲言又止，听见帐内平稳深沉的呼吸，才放下心来。

殿下睡着了。

他松了口气，暗自懊恼，又有些失落。静静靠着床榻坐了许久，才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一件件慢慢地穿上。

将暗红色的腰牌仔细地挂在腰间。

咧嘴笑了笑，觉得自己特别傻。

*

长公主府外。

陆炳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粥棚里的那锅粥上。他走过去，拿起沈砚手里的勺子。

沈砚一惊：“陆统领——”

陆炳没理他，舀了一碗粥。粥还烫着，热气蒸得他眼睛有些模糊。

他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很稠，暖入肺腑。咕嘟嘟一口气喝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

陆炳将碗递给一旁的顾文澜，抹了下嘴角，拍了拍腰间的剑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若有毒，本将军先中毒。大家尽管放心喝。”

人群沉默。

片刻后，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陆炳扬了扬手，示意众人安静，缓缓开口。

“今年年景不好，很多人都吃不上饭。陛下都知道，陛下忧心。”

“殿下奉旨在公主府外施粥，是陛下和殿下的一片心意，只望大家能过个好年，祈求来年是个太平年。”

“今日之事，是有人故意陷害殿下，陷害朝廷，罔顾大家的性命。若继续有人继续作乱，本将军绝不会手下留情！”

他顿了顿，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以剑柄拍了拍胸口，铠甲铮铮，“这粥，大家放心领，放心喝！”

“好！”

人群里响起廖廖几句欢呼声和掌声。多数百姓还是沉默着，但眼睛明亮了许多。

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犹豫着走上前，顾文澜拿起勺子，盛粥，递过去。

“小孩子，慢点喝，烫。”

“老人家，排队，别挤。”

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粥棚边上，快速地摆了一排桌子椅子，撑起来几个简易的雨棚。

太医们戴着斗篷哆哆嗦嗦，跺着脚，坐在冷风里给百姓诊脉开方子。

有的是饿久了，脾胃太虚，喝了粥反而不适应；有的是受了风寒，吃了观音土伤了脾胃；有的是喝得太快，烫着了喉咙。

没有一个是真的中毒。

如玉和阿芷按照太医的吩咐煮了一桶去寒气养脾胃的姜葱陈皮水，顺手又把昨日剩下的羊肉汤牛肉汤汁倒进去。

一时间，肉香味四溢，随风四处飘散。

“是肉香！”

“竟然还有肉吃！”

“是牛肉！”

“不是，是羊肉！”

人们议论纷纷，纷纷猛吸着香气，咽着口水，舔着嘴唇，甚至有人流下了热泪，又或者哈喇子。

多数人太久没有吃过肉了，更别提牛羊肉。

太奢侈了。太好了。

肉香味越传越远，吸引来了更多的人，却比刚才更加有序。

陆炳的禁军统领身份，让百姓们心里那点疑虑散了个干净，脸上满是开心的笑容。

不时有百姓自发地跪下来磕头，流泪喊着，“谢谢菩萨！”“谢谢陛下！”“多谢长公主！”

一声声，都那样恳切。

陆炳坐在马上沉默地望着众人，下意识地轻轻摸了下胸口的玉佩，抬头看向“公主府”几个鎏金大字，心中刺痛。

视线渐渐有些模糊。

他仰头看天，并没有下雪，随即直起身子，抓紧缰绳，“御林军听令！再有作乱者，不必留活口，斩立决。”

“遵命！”御林军整齐划一的声音响彻云霄。

陆炳纵马离去，带起地上的碎雪，纷纷扬扬地飘散在空中。

沈砚感觉脸上一凉，下意识地摸了摸，看着陆炳雄姿英发，纵马而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方才陆统领夺过手里的勺子时，吓了他一跳。

以为陆统领要让他喝粥试毒，毕竟他是商人之子，皇帝赐下的男宠。

但陆统领没有，他选择自己喝。

当众讲的那番话更是滴水不漏，连施粥的说辞都替长公主铺垫好了。

莫非他也暗中喜欢长公主，是长公主的人？

如果这样，岂不是？！

只是这么一想，沈砚打了个冷颤。他垂下眼，攥紧了袖中的手，竭力压制住兴奋。

他斜睨了一眼身旁的顾文澜。顾文澜正恪尽职守地盛粥，不时地望向公主府大门方向。

方才殿下说，要他和顾文澜全城收粮，保证施粥能到大年三十。

粮商们想必会囤积居奇，恶意抬价，暗中阻挠。

侯爷那边的人，必定也会有所行动。方才已收到密令，让他见机行事，引导城内民变。

昨夜被杨千月拿捏戏弄的憋屈还在，可杨千月揭穿他在父亲棋局中弃子位置又是事实。

他想要翻盘，只能依靠杨千月。

可他恨，他不甘心，他要站在权力之巅。

像长公主、陆统领这样，翻云覆雨，操控他人生死。

还有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