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2月11日,星期三,冬月初二,多云。
晨光透过教室窗玻璃上的霜花,被过滤成一片朦胧的暖白。
暖气片发出均匀的“嘶嘶”声,将干燥的暖意送到教室每个角落。
数学课本摊开在桌上,三角函数那一章的页角微微卷起——那是昨晚预习时反复翻看留下的痕迹。
莫斯理老师夹着三角板和圆规走上讲台时,教室里已经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纸的沙沙响。
莫老师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翻开第128页。”
莫老师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粉笔在黑板上嗒嗒作响。
“今天讲三角函数图像——正弦、余弦、正切。”
说罢,莫老师转过身去,用三角板在黑板上画下第一个直角坐标系,粉笔线条笔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
“先看正弦函数y=sin x。”
莫老师的手腕灵活转动,粉笔划出一道优美的波浪线,从原点开始,向上攀升,到达最高点后缓缓下落,穿过x轴,沉入谷底,再重新升起。
那曲线在黑板上延伸,就像某种生命的律动。
“周期2π,振幅1。”
莫老师用红色粉笔标出关键点。
“这些特殊点要记牢:0,π/2,π,3π/2,2π对应的函数值。”
我侧过头。
晓晓就坐在我右手边,晨光斜照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在等,等莫老师讲那个我们昨晚预习时讨论过的点。
果然,莫老师画完基本图像后,推了推眼镜:
“这种波浪曲线,在实际解题中经常需要变换——平移、伸缩、对称。”
他写下第一个变换公式:y=sin(x+φ)。
“相位平移。”莫老师用粉笔虚点着那个φ,“左加右减,记住这个规律。”
晓晓的笔尖终于落下。
她在笔记本上快速画图,标注,然后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五点法作图更直观。
我轻轻点了点头。
莫老师继续讲解,黑板上逐渐布满各种颜色的曲线:y=2sin x(振幅变化),y=sin 2x(周期缩短),y=sin x+1(上下平移)……
像是冬天结在窗玻璃上的冰花,每一种图案都有其精确的数学规则。
“因为预习过,”莫老师忽然停下讲解,目光扫过全班,“有些同学可能觉得简单。但考试时,往往就是这些‘简单’的变换,最容易出错。”
他的目光在我和晓晓这边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现在做课堂练习。”
莫老师转身写下三道题。
“第一题:画出y=3sin(2x-π/4)+1的图像。第二题:求y=cos(x+π/3)的单调递增区间。第三题:已知函数图像,写出解析式。”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草稿纸的声音。
晓晓已经摊开新的一页纸。她先画出坐标轴,标出刻度,然后轻声说:“羽哥哥,这道题用五点法。”
“嗯。”我凑过去看。
晓晓的笔尖在纸上轻点五个位置:起点、四分之一周期点、最高点、四分之三周期点、终点。
每个点都精确计算了坐标,然后用平滑的曲线连接起来。
一道标准的、振幅为3、周期为π、向右平移π/8、再向上平移1个单位的正弦曲线,在她笔下诞生。
“这样周期看得清楚。”晓晓把草稿纸推过来一些。
我仔细看她的作图过程——干净,利落,每一步都有依据。
和我昨晚预习时用的方法不太一样,但殊途同归。
“你的五点法标记得更清晰。”我在她图上补了一条虚线,表示原函数y=sin x的位置,“对比看,平移和伸缩一目了然。”
晓晓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昨晚你推导变换公式的方法,其实更根本。我是投机取巧。”
“能巧就是本事。”我说。
左前排的王强回过头来,压低声音:“你俩别互夸了,第二题怎么做?我算出来是[-π/3+2kπ, 2π/3+2kπ],对不对?”
晓晓看了一眼题目,摇头:“余弦函数的单调递增区间……你得先把相位平移考虑进去。应该是[-π/3+2kπ, 2π/3+2kπ]还是[-2π/3+2kπ, π/3+2kπ]?”
王强愣住了,赶紧重新计算。
莫老师在过道里踱步,时不时俯身看学生的草稿纸,走到我们这边时,他停下脚步,弯腰看晓晓画的图。
“五点法。”莫老师点点头,“很好。但考试时,要写清楚五个点的计算过程。”
“知道了,莫老师。”晓晓说。
莫老师又看向我的草稿纸——上面是函数的推导过程,从y=sin x到y=3sin(2x-π/4)+1,每一步变换都写出了对应的公式。
“两种思路。”莫老师直起身,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赞许,“一个直观,一个严谨。互相补充。”
莫老师走回讲台时,我听见他轻声说:“数学能学得这样优秀,学文科有点儿可惜啦!”
课堂练习讲评完,离下课还有十分钟。
莫老师擦完黑板,把粉笔头精准地扔进粉笔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
“三角函数讲完了。”莫老师说,“还有点儿时间,我给你们出道题——不是三角函数的。”
同学们都抬起头,有些意外。
莫老师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唰唰写起来。
这一次,他画的不再是平面坐标系,而是一个三维的立体图形——一个倾斜的三棱锥,内部还连着几条对角线。
“这道立体几何题,”莫老师写完最后一个条件,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是我当年参加省数学竞赛时遇到的。后来我教了十多年书,每次带高一,都会拿出来让学生试试。”
“从1982年到现在,十四年了。咱们四中的学生,完整做对这道题的——”莫老师顿了顿,嘴角微笑,伸出三根手指,说道,“只有三个人。”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今天,我想看看,能不能出现第四个。”
莫老师看向全班,眼神里有种期待。
“十分钟,能做多少做多少。不要求完整,思路对了就行。”
题目展现在黑板上:
一个三棱锥p-Abc,底面Abc是边长为a的正三角形,侧棱pA、pb、pc两两垂直。求三棱锥的内切球半径。
贾永涛推了推眼镜,小声嘀咕:“两两垂直……那就是直角三棱锥。但内切球……”
王强已经抓耳挠腮:“这图看着就晕。”
晓晓在草稿纸上快速画图,标注已知条件。她轻声说:“羽哥哥,这个几何关系要转化成代数方程。”
我点点头,盯着黑板上的图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纸的声音,还有偶尔的叹息声。
这道题确实不简单——它需要将空间几何关系转化为代数方程组,还要用到等体积法,计算过程相当繁琐。
五分钟过去了,大部分人还停留在画图阶段。
莫老师背着手在过道里慢慢踱步,脸上看不出表情,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我的草稿纸。
我没有画三维图,而是直接列方程。
设内切球半径为r,球心为o。
根据三棱锥体积公式:V = (1/3)x底面积x高。
又根据内切球性质,三棱锥体积等于四个小四面体体积之和:V = (1/3)x(S?+S?+S?+S?)xr。
关键是要求出各个面的面积,特别是三个侧面的面积——它们都是直角三角形,但边长需要计算。
我想起昨晚看孙老师给的资料里,有一道类似的竞赛题改编。当时没完全看懂,但现在面对这道题,那些解题思路忽然清晰起来。
用坐标法。
建立空间直角坐标系,设p为原点,pA、pb、pc分别为x、y、z轴正方向……
我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
坐标,距离公式,平面方程,点到平面距离公式……
第七分钟,我求出了一个侧面的面积表达式。
第八分钟,我列出了关于r的方程。
第九分钟,我解出了r——一个关于a的表达式:
r = a(√3 - 1)/6。
整理步骤,检查一遍。
逻辑是通的。
下课铃还有一分钟就要响了。
我举起手。
莫老师走过来,拿起我的草稿纸。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步推导都反复审视。
教室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时间像是凝固了。
终于,莫老师放下草稿纸。
他抬起头,看着我,然后——笑了。
那是莫老师很少露出的笑容。不是平时那种严肃的、克制的笑,而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意。
那张神似刘青云的脸上,线条都变得柔和了。
“陈莫羽。”他说,声音里有种抑制不住的欣慰,“你是第四个。”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做出来了?真的假的?”
“我还没看懂题呢……”
“羽哥太牛了吧!”
王强猛地拍我肩膀,声音大得全班都听得见:
“行啊羽哥!这要是我,得吹三年!今晚食堂加鸡腿,我请!”
贾永涛推了推眼镜,幽幽地说:
“那得是食堂有鸡腿的日子。”
全班哄笑。
晓晓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在草稿纸上飞快写下一行字,然后轻轻推过来:
“我的羽哥哥,果然最厉害。”
字迹娟秀,墨迹未干。
后面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我看着晓晓微红的脸颊,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莫老师拿着我的草稿纸走回讲台,敲了敲黑板,让全班安静。
“这道题的完整解法,我下周专门用一节课讲。”他说。“但今天,陈莫羽同学给了我们一个惊喜。”
他看向我,又笑了:“用的是坐标法,思路清晰,计算准确。特别是最后一步的化简,很漂亮。”
下课铃在这时响了。
但没有人急着收拾书包。
大家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十分钟的“传奇挑战”里。
莫老师收拾教具,临走前又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那个笑容还挂在他脸上——
像是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
下课铃响时,天空已经暗成了铁灰色。
北风刮起来了,从教学楼之间的空隙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碎纸片。
我推着自行车出车棚,车把冰凉刺骨。
晓晓小跑着跟上来,围巾把下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冷吗?”我问。
“还好。”她坐上后座,手抓着车座边缘,“就是风大。”
我蹬起车子。
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风从正面扑来,我把身体压得低了些。
“羽哥哥。”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在围巾里,但很清晰。
“刚才那道题……你真做出来了。”
“运气。”我说,“刚好昨晚看了类似的方法。”
“莫老师从没那么笑过。”
她轻声说。
“他今天真的很开心。”
我想起莫老师那张神似刘青云的脸上绽放的笑容,也忍不住笑了:“可能……老师都希望看到学生解出难题吧。”
“明天放学后去你家复习吧?”晓晓说,“我想把三角函数图像再理一遍。还有……你今天解那道立体几何题的方法,能不能也教教我?”
“好。”我迎着风说,“我把我整理的图像变换规律给你看。还有孙老师给的那些压轴题,有几道三角函数综合题,可以一起研究。立体几何那个坐标法,其实不难,关键是建立合适的坐标系。”
“嗯。”晓晓应了一声,然后手臂轻轻环住我的腰。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但隔着厚厚的棉衣,我仍能感觉到那份细微的、克制的依偎。
路灯渐次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像宣纸上滴落的淡墨。
路过“靡靡之音”音像店时,店门关着,但橱窗里的录音机还在转,播放着许美静的《阳光总在风雨后》。
歌声被玻璃和寒风过滤,变得模糊而遥远。
“这歌真好听。”晓晓轻声说。
“就像是在谈心。”我笑道,“娓娓道来,不急不缓。”
“旋律简单,歌词直白。”晓晓说,“唱到了人的心里。”
沉默了一会儿,晓晓又说:“羽哥哥,你觉得三角函数像不像这歌的旋律?也有起伏,有周期,有高音和低音。”
我想了想说:“像。数学和音乐本来就有相通之处。傅里叶变换不就是用三角函数表示任何周期信号吗?”
“你还知道傅里叶变换?”晓晓惊讶。
“胖子科普过。”我说,“他说那是通信工程的基石。”
提到胖子张晓辉,我们都沉默了一瞬间。
“挺想胖子和若曦他们的……”晓晓轻声说,“现在他们也该准备期终考试了?”
“嗯!寒假很快就到了!”我说,“重逢指日可待!”
车轮拐进晓晓家所在的巷子。
路面不平,自行车颠簸了一下。晓晓的手收紧了些,然后又松开。
“我们很幸运。”晓晓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所以得更努力。”
“没错!”我在晓晓家院门口停下车子。
“阳光总在风雨后。”晓晓跳下车,站定,仰头看我,“我们会见到彩虹的,对吧?羽哥哥?”
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今夜还没有出现的星光。
“对!到时候我们一起看!”我笑道。
“明天见,羽哥哥。”晓晓挥手说。
“明天见。”我也挥手道。
我看着晓晓走进院子,那扇熟悉的大门打开又关上,二楼她房间的灯随即亮起,然后骑车返回家中。
推车进院时,母亲正在厨房做饭。
油烟机的轰鸣声中,母亲探出头来:“小羽,回来啦?晓晓送到家了吧?”
“嗯,送到了。”我把车停好。
“那就好。”母亲笑笑,“快进屋吧!咱们准备吃饭。”
晚饭时,父亲问起分科的事,我如实回道,还讲到了孙老师让我和晓晓冲前两名的事儿。
“孙老师真让你俩冲前两名?”父亲问。
“嗯。”我夹了一筷子青菜,“他说文科班只招三十人,竞争激烈,让我们冲一冲,拔拔奋。”
“那你们多用点儿心!”父亲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
晚上七点半,我坐在书桌前,摊开孙老师给的那叠复习资料。
三角函数综合题部分被我用红笔圈出了好几道——都是需要综合运用图像变换、公式推导和代数技巧的难题。
台灯光晕温暖,照亮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图形。
我抽出草稿纸,开始整理图像变换规律。
平移:左加右减,上加下减。
伸缩:横坐标乘系数则周期缩短,纵坐标乘系数则振幅变化。
对称:关于原点、y轴、直线x=π/2……
我画图,标注,推导。
一张又一张草图在笔下诞生:波浪线向左移动,波浪线变陡,波浪线上下翻转……
像是用数学语言谱写的一支支乐曲。
整理到立体几何部分时,我又想起今天课堂上那道题。
在草稿纸的角落,我重新画了一遍那个三棱锥,标注坐标,写下r = a(√3 - 1)/6的最终结果。
莫老师的笑容浮现在眼前。
那种被认可的感觉,很温暖。
我想起晓晓草稿纸上那行字——
“我的羽哥哥,果然最厉害。”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十点钟,母亲端来热牛奶,轻轻放在桌角:“别复习太晚啊?”
“好!我再看一会儿就睡。”我接过牛奶,温度刚好。
“牛奶趁热喝,天冷,凉得快,看完早点睡!”母亲说完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我又画了三张图,直到所有变换类型都整理完毕。
厚厚一沓草稿纸,每一张都画满了曲线和公式。
躺下时,已经十一点了。
关掉台灯,房间里顿时陷入黑暗。
但闭上眼睛,那些波浪线还在视网膜上残留——正弦曲线上升,达到峰值,下落,穿过x轴,沉入谷底,再重新升起……
还有那个三棱锥,那些坐标轴,那个最终化简的表达式。
周而复始,像青春里那些重复却又不同的日子。
像我和晓晓每天一起上学放学的路。
像我们即将面对的,一场又一场考试,一个又一个选择。
而在这个冬夜里,在这个多云无星的夜晚,我知道:
至少明天的数学课,我们不会茫然。
至少三角函数这道坎,我们要并肩迈过去。
至少孙老师那顿涮羊肉,我们离它又近了一步。
黑暗中,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瞬间消散,但心里那团火,还在安静地燃烧。
明天。
明天晓晓会来,我们会一起对着这些草图,把三角函数的每一个变换规律都理得清清楚楚。
然后,向着文科前两名,再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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