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下雪了

隆庆七年十一月二十三。

林昭是被冷醒的。

他睁开眼，觉得屋里比平时亮堂，窗户纸上泛着白光，不是太阳的那种亮，是那种白茫茫的、刺眼的亮。

他坐起来，掀开被子一角，一股凉气钻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林晖还在睡着，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个脑袋在外头。

林昭穿上衣裳，下了炕，推开屋门。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地上、屋顶上、枣树上，全盖了一层雪。

不是那种薄薄的霜，是正经的雪，踩上去能没到脚面的那种。

枣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沉甸甸的，压得树枝弯了腰。

灶房的屋顶上，烟囱周围黑乎乎的，雪化了又冻住，结了一层冰。

林昭站在门口，哈了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林晖从屋里跑出来，鞋都没穿好，一只脚踩在鞋帮上，另一只脚光着。

他看见院子里的雪，眼睛一下子亮了，哇的一声，哥，下雪了！下雪了！

林昭说你先把鞋穿好，别冻着。

林晖顾不上，光着一只脚就跑进院子里。

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他冻得呲牙咧嘴，但还是在跑。

跑了两步，脚冻得受不了了，又跑回来，说哥，雪好凉！

林昭说让你不穿鞋，活该。

林晖跑进屋穿上鞋，又跑出来。

这回他在雪地里踩脚印，一脚一个，踩了一串，从门口一首踩到枣树底下。

踩完了，回头看了看，说哥，你看，像不像梅花印？

林昭说像狗爪子印。

林晖说才不像呢，梅花印是圆的，我这个是长的。

王氏从灶房出来，身上穿着棉袄，头上包着块布。

她说你俩别光站着，进屋吃饭，吃了饭再玩。

林晖说不饿，先玩一会儿。

王氏说不吃饭哪有力气玩，你给我进来。

林晖只好进屋。

粥还是热的，窝头刚蒸好，冒着热气。

林晖喝了两口粥，咬了口窝头，说娘，今儿书院会不会停课？

王氏说下这么大的雪，应该停了吧。

林晖说那太好了，我可以在家玩一天。

林昭说你先别高兴，等先生通知。

吃完饭，林昭去书院看看。

路上雪还没扫，一脚深一脚浅的。

到了书院门口，门开着，几个先生站在廊下说话。

钱先生看见他，说今儿停课，雪太大了，路不好走，你回去吧。

林昭说行。

他又走回来，林晖在院子里等着，一看见他就问，哥，停课不？

林昭说停课。

林晖高兴得首蹦，说太好了太好了，今儿可以玩雪了！

他跑进屋里，翻箱倒柜找手套。

找了一会儿没找着，问王氏娘，手套在哪儿？

王氏说在柜子底下，你自己找。

林晖趴在地上，从柜子底下掏出一双旧手套，是去年冬天戴的，手指头那儿破了个洞。

他戴上，五个指头露了两个出来，说娘，破了。

王氏说破了就破了，凑合戴吧。

林晖说不行，冻手。

他又去翻，找出一双新的，是上回王氏给他做的，还没戴过。

他戴上，大小刚好，高兴地说，这个好！

他跑出去，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觉得不过瘾，又跑去找孙富。

孙富家在巷口，几步路就到了。

他拍门，孙富出来，两个人在门口说了几句，孙富也跑出来了。

两个人跑到林家的院子里，开始打雪仗。

林晖团了个雪球，朝孙富扔过去。

孙富没躲开，雪球砸在他肩膀上，散开了，碎雪溅了一脸。

孙富说你来真的？

他也团了个雪球，朝林晖扔。

林晖躲开了，雪球砸在枣树上，啪的一声，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了林晖一头。

林晖甩了甩头上的雪，说孙富你等着！

他又团了个雪球，这回大了一圈，双手捧着，瞄准了孙富。

孙富转身就跑，林晖追上去，两个人满院子跑。

林昭站在廊下看着，没参与。

孙富跑累了，蹲在雪地里喘气，说林晖你跑得真快。

林晖说那当然，我天天跑。

孙富说我不行了，歇一会儿。

两个人蹲在雪地里，开始堆雪人。

林晖用手把雪拢到一起，拢了一堆，拍实了，当身子。

又拢了一小堆，拍实了，放在身子上头，当脑袋。

孙富去找树枝，捡了两根，插在身子两边，当手。

林晖跑进屋，拿了两个黑豆，按在脑袋上，当眼睛。

又拿了一根胡萝卜，插在眼睛下头，当鼻子。

林晖退后两步，看了看，说好了。

孙富说这是谁？

林晖说周先生。

孙富看了看雪人，又看了看林晖，说周先生长这样吗？

圆滚滚的，像个球。

林晖说像，就是瘦了点。

孙富说你这明明是胖的，还说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