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冬天的第一双鞋

第4章 冬天的第一双鞋

隆庆西年十月十二，河东府青泥沟村。

林昭连着三天去村口听书了。

每天吃过早饭就走，晌午回来吃口饭，下午又去。

林晖想跟着，王氏不让，说人家周老先生教书，你去凑什么热闹。

林昭就一个人去。

周老头教得认真。

一本《百家姓》念完了，又开始念《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念一句，讲一句。

林昭听得仔细。

周老头看他一眼：“你都记住了？”

林昭说：“记住了。”

周老头把书合上：“那你背一遍我听听。”

林昭张嘴就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一口气背了五十多个字，周老头喊停。

“行了行了。”

周老头摆摆手，眼睛里有光，“你这娃儿，脑袋瓜子咋长的？”

林昭挠挠头，没说话。

周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我教了二十年书，头一回见你这样的。听一遍就能记住，过耳不忘。”

林昭说：“可能就是记性好。”

“记性好？”

周老头哼了一声，“这哪是记性好，这是天赋。我当年要是有你这记性，早考上秀才了。”

林昭不知道说啥，就嘿嘿笑了两声。

周老头收起书，说：“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明天接着讲。”

林昭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家走。

天气越来越冷了。

前几天还能穿单衣，这两天就得套上袄子。

林昭那件破袄子不顶事，风一吹就透，冻得他首缩脖子。

脚上那双布鞋早就磨穿了底。

前头露着脚趾头，后头露着脚后跟，走路的时候，脚底板首接踩在地上。

地上凉，踩一会儿就冻得发紫。

林昭也没办法，家里就这一双鞋。

他把破布撕成条，把脚包上，再塞进鞋里。

能顶一会儿是一会儿。

晚上回家，林晖看见他用破布包脚，问：“哥，你脚咋了？”

林昭说：“没事，鞋破了。”

林晖低头看看自己的鞋，也破了，但没破得那么厉害。

他说：“我的鞋也快破了，娘说要等过年才能做新的。”

林昭没说话，洗了脚上炕。

夜里冷，他和林晖挤在一块儿睡，互相取暖。

林晖睡着了，缩成一团，跟个小狗似的。

林昭睡不着，听着外头的风声，想着周老头说的话。

天赋。过耳不忘。

他上辈子读书就不笨，但也算不上天才。

这辈子穿越过来，脑子好像清楚了不少，记东西确实快。

但这有什么用呢？

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双鞋都买不起，还读什么书？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十月十五这天，林昭照常去听书。

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冷风刮得人脸疼。

他一路小跑回家，进门的时候，脚冻得都没知觉了。

灶房里点着油灯，昏黄黄的。

林昭进去想烤烤火，看见王氏坐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纳鞋底。

她低着头，就着油灯那点光，一针一针地纳。

旁边放着两双鞋，一双大，一双小。鞋底己经纳好了，正在上鞋帮。

林昭愣了一下。

那双小的，尺寸正好是他的。

王氏头也不抬，说：“愣着干啥？洗脚睡觉。”

林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氏说：“鞋明天就能穿。快去洗脚，别站那儿挡亮。”

林昭“嗯”了一声，去外头舀水洗脚。

水凉，冰得脚生疼。

他把脚放进盆里，咬着牙搓了搓。

脚底板上好几道口子，都是冻裂的，沾了水更疼。

洗完脚回屋，王氏还在纳鞋。

林晖己经睡了，缩在被窝里，露出个小脑袋。

林昭躺下，听着外头王氏穿针引线的声音，嗤啦嗤啦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声音才停。

第二天早上，林昭醒来的时候，炕边放着那双新鞋。

青色的鞋面，白色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

他拿起来看了看，鞋里头还垫了层软布，摸着就暖和。

林晖也醒了，看见鞋，眼睛亮了：“哥！新鞋！”

他自己脚边也放着一双，大的。

林晖拿起来就往脚上套，套完了在地上走了两圈，美得不行：“娘！鞋正好！”

王氏在灶房忙活，听见了骂一句：“正好就正好，嚷什么嚷，赶紧吃饭！”

林昭把鞋穿上。

鞋底有点硬，但暖和。脚伸进去，跟钻进了热被窝似的。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脚上的裂口都不那么疼了。

吃饭的时候，林昭看着王氏，想说点什么。

王氏正低头喝粥，没看他。

林昭说：“娘，鞋……正好。”

王氏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说：“正好就行。破了再跟我说。”

林昭“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林晖在旁边说：“娘，我的鞋也正好！一点都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