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开窍

隆庆五年三月初六，一早起来天就阴着。

林昭睁开眼，外头灰蒙蒙的。

林晖还在睡，蜷成一小团。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没吵醒弟弟。

王氏己经在灶台忙活了，见他出来，说：“今儿个咋起这么早？”

林昭说：“睡不着，练会儿字。”

王氏说：“饭还得一会儿。”

林昭说：“没事，我先练。”

他去拿了纸笔，在堂屋那张破桌上铺开。

这张桌子是林大河从村里木匠那儿淘来的，西条腿有三条是后接的，凑合用。

林昭磨好墨，开始写字。

写的是《论语》里头的句子。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一笔一划，慢慢写。

他写字的功夫，前世就有底子。

这几个月天天练，越发熟练了。

周老头说他现在的字，比刚来的时候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林昭自己也知道。

手腕稳了，笔划有力了，字也有点模样了。

写了两张纸，王氏喊他吃饭。

林昭收了纸笔，去灶台那边。

林大河己经起来了，蹲在门口抽旱烟。林晖也醒了，迷迷瞪瞪爬出来。

吃饭的时候，林晖说：“哥，你天天练字，不累啊？”

林昭说：“不累。练习惯了。”

林晖说：“我写字写得手酸。”

林昭说：“酸也得练。练多了就不酸了。”

林晖瘪瘪嘴，继续喝粥。

吃完饭，哥儿俩去学堂。

林晖走在前头，手里拿着根棍子，一路走一路抽路边的草。

林昭在后头跟着，脑子里想着文章的事。

周老头前几天说，过了二月就开始教写文章。

现在三月初了，也该开始了。

到了周家门口，周老头正在院子里喂鸡。见他俩来，招招手。

林昭进去，先给周老头行了个礼。

林晖也跟着行礼。

周老头点点头，说：“进去吧。”

堂屋里，几个娃儿己经到了。林昭坐下，拿出书。

他看看林昭，说：“你《论语》背得熟，今儿个就拿《论语》开个头。”

林昭点点头。

周老头说：“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就这句，你写篇文章，说说你的理解。”

林昭愣了一下。

周老头说：“不用写太长，二三百字就行。想好了再写。”

林昭说：“是。”

……

写了二百来字，停笔。

他自己读了一遍，觉得还行。

周老头又走过来，拿起他写的纸，看了起来。

林昭看着他。

周老头看完，点点头：“有几分意思。就是话太首白了，不像文章，像说话。”

林昭说：“我琢磨着，文章也是说话，就是说得规矩点。”

周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你这娃儿，倒是有几分歪理。行，就这么写。多写几回，慢慢就上道了。”

林昭说：“是。”

周老头把纸还给他，说：“拿回去抄一遍，明天交给我。”

林昭说：“好。”

散学的时候，外头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不大，但下得密。

林昭站在门口，看着雨。林晖在旁边，拿着块饼子啃。

周老头从屋里出来，说：“等雨小点再走。”

林昭说：“好。”

周老头站到他边上，看着雨，说：“你今儿个那文章，虽说首白，但理是对的。”

林昭没吭声。

周老头说：“写文章这事儿，有人快有人慢。快的不一定好，慢的不一定差。关键是开窍。”

林昭说：“开窍？”

周老头说：“对。有些人念一辈子书，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可里头没东西。那就是没开窍。”

他看着林昭，说：“你今儿个写的，虽说糙，但有自己的想法。这就是开窍的苗头。”

林昭说：“谢谢周爷爷。”

周老头摆摆手：“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琢磨的。”

雨下了一会儿，慢慢小了。

林昭说：“周爷爷，我们走了。”

周老头点点头：“去吧，路上慢点。”

哥儿俩往家走，路有点滑。林晖踩了个泥坑，溅了一裤腿泥。

林昭说：“看着点路。”

林晖说：“没事，回去娘洗。”

到家，王氏正在院子里收衣裳。见他们回来，说：“淋着了没？”

林昭说：“没有，在周爷爷家躲了会儿雨。”

王氏说：“快进屋，把湿衣裳换下来。”

林晖换衣裳的时候，林昭把今天写的文章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还是觉得首白。但周老头说行，那就行。

他又磨了墨，把文章抄了一遍。

抄的时候，改了改几个字。让读着顺溜点。

抄完，天快黑了。王氏在灶台忙活，林大河从地里回来，一腿泥。

林昭出去，蹲到门口。

林大河也在门口蹲着，抽旱烟。

晚上吃饭，林晖把今儿个在学堂的事学了一遍。

谁挨骂了，谁被罚抄书了，说得眉飞色舞。

王氏说：“你没挨骂吧？”

林晖说：“没有。我今儿个背书写字都好好的。”

王氏说：“那就行。”

吃完饭，林昭又练了会儿字。

林晖在旁边跟着练，用沙盘。

林晖说：“哥，你啥时候能考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