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门外的林昭

第7章 门外的林昭

隆庆西年十月十六，河东府青泥沟村。

夜黑得跟锅底似的。

林昭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晖在旁边睡得呼呼的，跟个小猪似的，一条腿还压在他肚子上。

他轻轻把林晖的腿挪开，坐起来。

想上厕所。

外头冷，他不想去，憋着。

憋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了，只好爬起来。

披上那件破袄子，轻手轻脚下了炕，推开屋门。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赶紧把门带上，往院角的茅房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屋里传来说话声。

是林大河和王氏。窗户纸透出一点昏黄的亮光，应该是点了油灯。

林昭没想偷听。

他就是想上个厕所。但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想不听都难。

他听见王氏说：“供了老大，老二咋办？”

他站在那儿，愣住了。

冷风往脖子里灌，他也没觉着冷。

屋里头，王氏的声音继续传出来：“老二才五岁，他以后不吃饭？不穿衣？不娶媳妇？”

林昭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他听见林大河闷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然后又是王氏的声音：“咱家就这点家底，你总不能光想着老大，不管老二吧？”

林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上穿着那双新鞋，王氏前几天夜里一针一线纳出来的。

暖和，软乎，走在路上不硌脚。

他想起那天晚上，王氏坐在灶台旁边，就着油灯那点光，一针一针地纳鞋底。

他想起白天林晖说的话：“哥，你好好学。等当了官，给我买个鸡蛋吃。”

他想起王氏骂鸡的样子，骂得凶，但每天早上还是先去鸡窝里摸摸，看有没有蛋。

他想起林大河蹲在门口抽旱烟，一锅接一锅，抽到半夜。

风又刮过来，这回是真冷了。

林昭打了个哆嗦，慢慢往茅房走。

上完厕所出来，屋里还在说话。

他站在院子里，又听了一会儿。

这回是林大河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太清，就听见几个字：“……周老先生说……有天赋……”

王氏的声音高了一点：“天赋能当饭吃？天赋能当钱花？”

林昭低下头，转身往回走。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他摸到炕边，轻轻躺下。

林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腿又压到他身上来了。

林昭没动，就那么躺着，盯着黑漆漆的房顶。

他想起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他也是读书的。

从小读到大，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硕士。

家里就他一个孩子，爸妈供他读书，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要钱给钱，要东西给东西。

他从来没想过，原来“供读书”这件事，是要跟别人抢资源的。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有两个儿子。一个六岁，一个五岁。

都等着吃饭，都等着穿衣，都等着长大。

供了一个，另一个就得受委屈。

他想起王氏说的那句话：“万一考不上呢？这些年砸进去的钱，不就白瞎了？”

是啊，万一考不上呢？

他不是没考过。

上辈子考了那么多年，最后考出来了，又怎么样？

还不是累死在电脑前？

可这辈子，他还能不考吗？

他想起周老头说的话：“你这娃儿，脑子灵光。好好学，以后有出息。”

他想起林晖说的那句话：“哥，你好好学。等当了官，给我买个鸡蛋吃。”

他想起王氏纳鞋底的样子，一针一针的，嗤啦嗤啦的。

他想起林大河蹲在门口的背影，一锅一锅地抽旱烟。

林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里有股霉味，潮乎乎的，但不冷。

林晖在旁边睡得香，小呼噜打得起劲。

林昭听着他的呼噜声，忽然觉得，这个弟弟其实挺可爱的。

天天跟在他后头，“哥、哥”地叫。

有好吃的舍不得吃，给他留着。有好玩的第一个跑来告诉他。

他才五岁。

他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什么资源分配，不知道什么天赋不天赋。

他就知道，他有个哥，他哥对他好。

林昭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林晖的头。

林晖在睡梦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哥……鸡蛋……”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屋里头，林大河和王氏还在说话。

声音低了下去，听不清说的什么。

外头风刮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

那只公鸡又不知道在叫什么，半夜三更的，扯着嗓子嚎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