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狭路相逢（5）

凉州城外，新翻的泥土气息混着青草味儿，陆白榆蹲在垄沟里，指尖沾满湿泥，正捏着一块土豆种，给围拢的几个老农示范。

“诸位瞧仔细了。”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块上至少得留两三个芽眼，这是命根子。切口蘸匀了草木灰再下种，防烂。”

她利落地一刀下去，断面沾上灰白的粉末，动作熟稔得好似娴熟的农人。

正说着，一声清越的鹰唳撕裂长空。

众人抬头，只见一只神骏的黑鹰如墨色闪电，自云端俯冲而下，翅尖几乎擦过城头猎猎作响的“顾”字军旗，稳稳落在陆白榆身旁的木桩上，锐利的金瞳扫视着人群。

陆白榆解下鹰腿上的细铜管，抽出信纸。薄薄一张，墨迹力透纸背，是顾长庚的手笔。

【边境遭遇赵秉义，其已退。镇北军大营人心初定，正着手整编。然边境线绵长，除大营外，各处关隘哨卡尚有镇北旧部驻守，此乃抵御西戎、北狄之屏障，万不能撤，亦不可全数调回凉州。

唯恐新帝再生事端，派人游说离间，需凉州信得过的力量速去增援、协防，并与之混编，方能真正掌控全局，固我西北门户。

同时，凉州亦需新鲜力量，故行换防之策：以凉州精锐补边境空缺，抽调部分已归心之镇北军精锐回凉州。】

信末，笔锋忽转柔和，添了一行小字：【边关冷月，不及故园灯火暖。】

陆白榆目光如炬，迅速扫过字句，指尖在“混编换防”几字上略一停顿，随即对侍立一旁的厉铮道：“速请韩将军、许将军来议事。”

韩柏来得最快，带着一身尘土和汗气，袖口还沾着修补城墙时蹭上的灰白浆痕，显然刚从工地上下来。他抱拳一礼，声如洪钟，“不知夫人何事急召？”

“侯爷在镇北军大营，遇上了赵秉义。”陆白榆开门见山。

韩柏面色骤变，狠狠啐了一口，“赵秉义这言而无信的狗贼！侯爷可安好？”

“放心，赵秉义只是去收编旧部，碰了钉子，已知难而退。”陆白榆微微摇头，将信纸递过去，

“如今大营人心初定，侯爷正着手整编。但问题在于，不止一个大营。整条边境线，处处是关隘哨卡，皆有镇北旧部驻守。这是西北的命脉，挡着西戎北狄的刀锋，一处也撤不得，七万人马更不可能全数带回凉州。”

韩柏接过信，眯着眼快速扫过，随即递给刚赶到的许敬亭，“侯爷这是想让咱们换防？”

“对。不单是增援，而是将两军混编换防。”陆白榆斩钉截铁，

“抽调镇北军中已归心的精锐，随侯爷回凉州；我凉州则派出同等数量的精锐将士，补上边境空缺。边境不能空，凉州亦需新血。两边同时动作，此消彼长，方为稳固之道。”

“夫人，这法子好是好。”许敬亭将信递给陆白榆，沉吟道，

“但......镇北弟兄甫经动荡，惊魂未定；凉州弟兄刚历血战，身心俱疲。两边皆疲惫，又各有其傲气与成见。此时混编，若操之过急，恐非但难融，反生嫌隙龃龉，怕弟兄们心里有疙瘩。”

“许将军所虑甚是。故侯爷之意，绝非以一方吞并另一方，而是互相渗透，互为倚仗。”陆白榆目光扫过二人，点头道，

“凉州兵去戍边，亲身体会边关苦寒，方知守土之责重逾千钧；镇北精锐来凉州，亲眼看看后方安定，感受百姓盼归之心，才明归心之向。如此，两方皆有所得，方能真正生出同袍之谊，共属之感。”

她顿了顿，看向许敬亭，“王合是镇北军旧部，那边人头熟，可领一队凉州兵入镇北军大营协防整编；周平心思细，留守凉州，负责接应安置即将到来的镇北精锐，并整合凉州防务。”

“那末将呢？”韩柏眼中战意灼灼，迫不及待地问道。

陆白榆目光落在韩柏身上，语气里便多了几分征询的意味，

“韩将军勇毅果决，威望素着。此番换防，边境尤重，需一能镇得住场面之人。我与侯爷之意，是想请你亲赴镇北军大营，坐镇协调，与王合共掌大局。”

她目光转向许敬亭，“许将军心思缜密，统筹后方、协调轮换事宜，粮草兵员调度，非你莫属。待六个月后，再由你和周平率第二队人马，前往边境轮换，确保防务无虞，将士得以休整。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韩柏闻言咧嘴一笑，抱拳朗声道：“夫人放心，有韩柏在，必叫那千里边关，稳如磐石。末将这便去点兵，随时可以拔营。”

十二天，顾长庚踏遍了八百里边境线。

九月的朔风卷着天苍山的雪沫，掠过戈壁滩上枯黄的骆驼刺与连绵的烽燧。

他只带二十骑，王合高举“顾”字军旗，猎猎翻飞，是荒原上唯一的烈色。

无需令牌，不验文书。他的一张脸，就是边关最硬的印信。

烽燧前，老卒们浑浊的眼看见他的刹那，一切已经了然。

他只一句，“守住它，等我接你们回家。”

无人迟疑，无人多问。

枯槁的手紧握残破的刀鞘，整齐划一地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便是最有力的回答。

十二日疾驰，叩遍六十余座烽燧。所过之处，无一处踌躇，无一声质疑。

顾长庚将那些饱经风霜的老卒，仍留在烽燧之上。带回凉州的，是一摞厚厚的花名册——兵员、粮草、军械，墨迹被风沙磨得发灰，却笔笔清晰，力透纸背，像刻进墓碑的誓言。

第十二日傍晚，凉州城的轮廓在天边渐渐清晰。顾长庚勒住缰绳，仰头望向城楼。

城墙上，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凭风而立，衣袂翻飞，像是等待了许久。

陆白榆扶着冰冷的青砖，目光穿过漫天风沙，与他遥遥相望。

朔风轻起，撩乱她鬓边碎发。她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眼里藏着淡淡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