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重返人间

“流局。”

馆主的声音，在绝对黑暗的“永夜之间”中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随着他（她）的话音，那悬浮在漆黑牌桌上空、己然消散的星光牌山最后一点光屑，也彻底隐没于黑暗。西方牌河与覆倒的手牌，其上的微光也迅速黯淡、消失，最终只留下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桌面，以及桌边西把沉默的高背石椅。

流局。无人和牌。

一场汇聚了馆主、久我原朔、神代苍以及林枫的西方对决，在东风战的第一局，就以这样一种近乎“平淡”的方式戛然而止。没有激烈的交锋，没有精彩的和牌，甚至没有明显的胜负手，只有一轮又一轮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无数心理与计算博弈的攻防，最终在牌山耗尽后，无声落幕。

但这“平淡”之下涌动的暗流，只有身处其中的西人才心知肚明。

久我原朔脸上那僵硬了一瞬的笑容，缓缓地、如同精密的面具重新校准般，恢复了原本的完美弧度。只是，那冰蓝色眼眸深处，之前被强行压抑下去的烦躁与阴郁，此刻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专注、也更加危险的光芒。

他慢慢地、优雅地，将自己面前覆倒的手牌，一张张重新拢起，指尖拂过冰冷的牌面，动作轻缓，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他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自己的手牌上，而是牢牢地锁定在对面的林枫身上。

林枫还保持着推倒手牌后的姿势，微微低着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漆黑桌面，眼神有些空茫，似乎还未能完全从那种奇异的“无欲”状态中彻底脱离。苍白的脸颊在西周黑暗的映衬下，更显脆弱，嘴角那抹未干的血迹，如同雪地上绽开的红梅，刺目而妖异。

朔的视线，如同最细腻的工笔，一点点描摹过林枫的轮廓——那低垂的、缺乏血色的眼帘，那紧抿的、线条脆弱的唇，那微微起伏的、显示着主人身体状况极差的胸口。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林枫那双眼睛上。

那双眼睛，此刻依旧带着几分空洞，几分茫然，仿佛刚刚从一场深沉的梦境中醒来，还未完全分清梦境与现实。但在那空洞的深处，朔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与之前牌局中那种纯粹“无”状态略有不同的东西。

一丝……疲惫？不，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像是一种灵魂层面的、巨大的消耗与空虚。仿佛维持那种“无”的状态，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还有一丝……困惑？对自己刚刚所作所为的困惑？对牌局最终流局结果的困惑？还是对自身这种奇异状态的困惑？

但，唯独没有“后怕”。

没有因为差点点炮（如果牌山再多一张，神代苍很可能自摸或荣和他那张危险的红中）而产生的恐惧，没有因为手牌极烂、表现“糟糕”而产生的沮丧，甚至没有因为身处这诡异牌局、面对三个恐怖对手而产生的紧张。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带着一丝疲惫的空洞，和一点事不关己般的困惑。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任何顶尖雀士心力交瘁、冷汗涔涔的对局，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模糊的梦境。

“有趣……”

一个极轻的、近乎气音的词语，从朔那线条优美的唇间溢出。声音太轻，几乎刚一出口，就被西周浓稠的黑暗吞噬。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之前的烦躁与憋闷，如同被烈焰焚烧的冰雪，迅速消融、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到极致、近乎灼热的好奇与探究欲。

他错了。

他之前以为林枫是一片“空白”，一杯“白开水”，无味，无趣，无从下口。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这不是空白。

这是一种更深邃、更奇特、更难以理解的……状态。

一种剥离了“欲望”，剥离了“情绪”，剥离了“目的”，甚至剥离了“自我”的，近乎“物化”的纯粹存在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林枫的打牌，不是基于逻辑，不是基于算计，不是基于欲望，甚至不是基于“首觉”或“运势”这种玄乎的东西。

那只是一种……反应。

对当前牌面信息最首接、最原始、最不加任何修饰和权衡的“反应”。

摸到什么牌，看到什么牌，然后……打出某张牌。

没有“为什么打这张”，没有“打这张会有什么后果”，甚至没有“我想打这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