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YELLOW的秘密

裴惊鹊的手指搭上YELLOW杆身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的状态变了。

叶诺看得很清楚。

她的脊背挺首了——之前靠在球台边缘的慵懒姿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的、警觉的站姿。像一只本来在晒太阳的猫突然竖起了耳朵。

她的指腹贴着杆身，从杆尾开始，向杆头方向缓慢滑动。

速度很慢。

不是在抚摸，是在“读”。

叶诺见过她下午训练时握球杆的方式——快、准、暴烈，趴下就打，杆头像闪电一样刺出去。但现在她碰YELLOW的方式完全相反。像在摸一根温度计，怕碰碎了。

训练馆只有他们头顶这一盏灯亮着。灯光照在YELLOW漆黑的杆身上，不反光。裴惊鹊的手指在那片无光的黑色表面上移动，像一只苍白的蜘蛛在夜色中爬行。

她闭上了眼睛。

食指在杆身中段停住了。

指尖微微发白——她按下去了。用了力。

“这里有一道刻痕。”

叶诺看了一眼她指尖的位置。

“一个Y。”他说，“我知道。”

裴惊鹊摇头。

她的眼睛还闭着。指腹在那道刻痕上来回蹭了两遍，像在辨认一枚硬币上的盲文。

“不是Y。”

她睁开眼。

那双永远困倦的、眼皮耷拉着的眼睛，此刻完全清醒。

瞳孔很黑。灯光在里面找不到落脚点。

“是被人用刀尖刻上去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力道很重，入木将近一毫米。但线条在末端有抖动——刻的人手在抖。不是装饰。”

她把YELLOW横在两只手的掌心上，像托着一柄出土的古剑。

“是记号。”

顿了一下。

“或者是遗书。”

叶诺的手指动了一下。

训练馆的空调系统在头顶的管道里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夜里没人用，但系统没关，循环风从出风口吹下来，带着金属管道内壁的铁锈味。

“你知道这根杆子的前主人是谁吗？”裴惊鹊问。

叶诺看着她。

他想了一下，诚实地摇头。

“我不知道。”

“你从哪儿弄来的？”

“二手寄卖行。废品桶里。”

裴惊鹊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把YELLOW轻轻放在球台的台呢上。漆黑的杆身搁在绿色的台呢上，像一道裂缝。

“江城地下黑八圈子。”她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刚睡醒的沙哑，平淡得像在念一段教科书上的历史年表，“十五年前。有一个人。外号叫‘左手佛爷’。”

叶诺站着没动。

“左手架桥。”裴惊鹊伸出自己的左手，五指张开，做了一个架桥的姿势。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张开的弧度和叶诺的完全不一样——更紧，更稳，标准的斯诺克V槽。

“他的架桥手在整个江城地下圈里排第一。不是准度第一，不是进攻第一——是架桥手第一。稳到什么程度呢？”

她放下手。

“我外公说，佛爷架桥的时候，你把一杯水放在他的手背上，打完一整局，水不会洒出来一滴。”

叶诺的视线落在球台上的YELLOW。

“打遍江城大小台球厅。”裴惊鹊的语气没有起伏，“没输过。但这人有一个毛病——赌。嗜赌如命。赢了球不够，还要赌钱。赢了钱不够，还要赌更大的。”

她打了个哈欠。

哈欠打完，她继续说。

“有一年，有人做了个局。”

“第一场，让他赢了十万。”

“第二场，故意输给他二十万。”

“第三场——”

她的声音停了一拍。

空调的循环风在管道里呜咽了一声。

“第三场押了全部身家。对方在球上做了手脚。左手佛爷输了。”

叶诺的喉结动了一下。

“赌债不是钱。”

裴惊鹊的目光移到叶诺的左手上。

“对方要的是他的左手拇指和食指。”

训练馆里安静了三秒。

这三秒里，叶诺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不快，但很沉。每一下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墙。

“架桥手的两根核心手指。”裴惊鹊的声音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我外公认识他。据说断指那天，佛爷没有叫。把手按在台球桌上，对方拿了把裁纸刀——”

“就是切快递包裹那种。”

她补了一句。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话都轻。但叶诺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从此以后。再没人见过他上台打球。”

裴惊鹊说完，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像是讲了一个太长的睡前故事，把自己讲累了。

叶诺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台呢上的YELLOW。

那根漆黑的、没有铭牌、没有品牌标识的球杆，静静地躺在绿色的台呢上。杆身中段的那道刻痕——他以前一首以为是字母Y。

是遗书。

一个被切掉了两根手指的人，用剩下的手指，在自己的球杆上刻下的最后一个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