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我说，我能救你

第三关，心性考核不出意外，顾云初通过了。

考核结果在当天傍晚公布。

外门弟子三十七人，通过考核的三十二人。

五人因连续三次不通过被逐出慕容府，其中两人是筑基初期，三人是炼气巅峰。

外门弟子的下限是炼气，可炼气期的弟子在慕容府根本待不长。

通过考核的三十二人中，有六人表现突出，被准许晋升内门。

慕容云舒的名字在列。

慕容云娇也在列——她虽然早就进了内门，但这次考核是走个过场，正式确认她的内门弟子身份。

顾云初站在演武场角落，听着慕容云澜念出晋升名单。

“慕容云娇，慕容云舒，慕容云书，慕容云峰，慕容云溪，慕容云磊。以上六人，明日卯时，去内院报到。”

慕容云书。

顾云初的目光扫过去。那个书卷气的男弟子站在人群另一边，感受到她的目光，微微侧头，轻轻点了下头。

晋升内门，意味着更接近慕容府的核心。

也意味着更多的关注，更大的暴露风险。

可她没得选。

她需要往上走，内门是必经之路。

回到丙字九号，顾云初关上门，从木架上取下那本《慕容氏基础心法》，翻到最后一页，取出那块玉片，重新读了一遍里面的内容。

“慕容明远，原名慕容云昭，慕容府第七十三代嫡长子。三百年前，慕容云昭与慕容云海争夺家主之位，失败后被废去修为，逐出主家，改名慕容明远，迁居落星城旁支。”

慕容云海，现任家主慕容云渊的父亲，三位太上长老之一，合体中期。

慕容明远是慕容云海的兄长。

嫡长子。

家主之位的合法继承人。

输给了弟弟，被废去修为，被逐出主家，被改名换姓，被发配到落星城。

他的女儿慕容云舒失踪了。

顾云初把玉片收回夹层，把书放回木架上，在蒲团上坐下来，闭上眼。

她需要先做一件事——探清孙老的态度。

慕容云书是孙老的人。

孙老让慕容云书转告她“夹层里还有东西”，说明孙老想让她知道这件事情。

可为什么？

第二天卯时，顾云初先去内院报到。

内院在慕容府的中轴线上，穿过三道门才能进去。

第一道门是外门和内院之间的界门，有弟子把守，需要出示身份木牌。

第二道门是内院的前庭，有一座巨大的演武场，比外门的那个大三倍。

第三道门才是内院核心区域，里面有藏书阁、药堂、丹房、炼器坊、长老议事厅等设施。

顾云初在内院报到处领了新的身份木牌和内门女弟子的青色长裙，被分配到一间单人院落——丙字三号。

比外门的丙字九号大了一倍，两间正房，一间偏房，院子更大，桂花树也更大。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青色长裙，对着铜镜看了看。

青色比月白色更衬她的肤色。

然后她出门，往藏书阁走去。

她需要找孙老。

藏书阁还是老样子。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银杏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

她推门进去。

孙老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本书，面前摊着三本，脚边还堆着五六本。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内门了？”

“是。”

“嗯。”孙老低下头，继续看书。

顾云初走到书案前，站定。

“孙老，弟子有话想跟您说。”

孙老翻过一页书，头都没抬：“说。”

“那本《慕容氏基础心法》夹层里的东西，弟子看了。”

孙老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书，抬起头，看着她。

“看了什么？”

“慕容明远，原名慕容云昭，慕容府第七十三代嫡长子。”

顾云初看着孙老的眼睛，

“三百年前，父亲与慕容云海争夺家主之位，失败后被废去修为，逐出主家，改名换姓，迁居落星城旁支。”

孙老沉默了。

很长很长时间，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窗外银杏树的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打着旋，慢慢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

顾云初站在书案前，垂着手，等着。

“你爹，”

孙老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沙哑，“跟你说过多少关于我的事？”

“没有。”顾云初说，“父亲从来没提过您。”

孙老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当然不会提。”

他说，

“他那人，倔了一辈子。被人废了修为，逐出主家，改名换姓，发配到落星城——换了别人，早就找我来哭诉了。他不。一个字都不说。自己扛着。”

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抿了一口。

“我叫孙正阳。”

他说，

“慕容府第七十二代家主的朋友。你曾祖那辈的事了。后来曾祖去了，我留在慕容府，教你爹修行。”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银杏树。

“那棵树，是你爹出生那年我种的。他小时候最喜欢在树下读书，一看就是一整天。他资质好，悟性高，是那一代弟子里最出色的。我曾跟你曾祖说，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他的声音低下去。

“曾祖也这么觉得。所以曾祖临终前，把家主之位传给了你爹。”

顾云初的瞳孔微微收缩。

“可曾祖死后，你爹还没来得及继位，慕容云海就动了手。”

孙老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可他攥着茶杯的手指节节发白。

“你爹是嫡长子，继位名正言顺。

慕容云海是次子，修为不如你爹，威望不如你爹，人脉也不如你爹。

可他有一件事比你爹强——他够狠。

他趁我不在联合了内院三个长老，趁你爹闭关突破的时候，废了他的修为。”

孙老停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回来发现后，木已成舟。他也是你曾祖的孩子，我也不能做什么，只能紧闭双眼来到了藏书阁，两耳不闻窗外事。”

孙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慕容云海废了你爹的修为，逐出主家，改名明远，发配落星城旁支。

他对外说，慕容云昭练功走火入魔，修为尽废，自愿退隐。

没人敢问，没人敢查。那三个长老后来都成了内院的核心人物，而慕容云海，成了家主后太上长老，传位给了他的孩子。”

他看着顾云初。

“你爹在落星城，一待就是三百年。”

顾云初沉默了。

她在算。

三百年前被废修为，改名换姓，迁居落星城旁支。

然后有了慕容云舒——慕容云舒今年十七岁。也就是说，慕容明远是在被废修为后，才有了女儿。

“我爹的丹田，”顾云初说，“完全被废掉了吗？”

孙老看了她一眼。

“你爹的丹田，被人一掌拍碎。碎成什么样？像一块石头被锤子砸了，裂成七八块，灵力一进去就散了。可你爹没死。普通人的丹田碎了，当场就死了。你爹没死，说明他那时候的修为已经高到一定程度，丹田碎了，身体还能撑住。”

他顿了顿。

“可能后来他在落星城，用三百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碎片拼回去了。

没完全拼好，可拼了个大概。

能存住一点灵力，能维持金丹期的修为，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他碰上你娘，生了你，已经是奇迹了。”

顾云初想起慕容明远躺在床上那张苍白消瘦的脸，想起他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气的样子。

“他现在？”

“快到头了。”

孙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丹田碎了能拼回去，可拼回去的不是原来那个。损耗不是假的。他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顾云初抬起头，看着孙老。

“孙老，您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孙老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你爹快死了，”他说，“而你，是他唯一的念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你以为我为什么指名要你来藏书阁？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云书把玉片给你？

他转过身。

“因为你爹。因为你是我弟子的女儿。因为你爹快死了，而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替他看着你，让你在这吃人的慕容府里，别被人吃了。”

顾云初低下头，行了一礼。

“多谢孙老。”

“别谢我。”

孙老说，

“我如果不飞升，也活不了几年了。你爹走了，我也差不多了。我走之前，能帮你的就这些。剩下的，你自己走。”

他坐回书案后面，拿起那本书，翻到之前那一页。

“去吧。你爹的事，你自己去问他。他愿不愿意跟你说，是他的事。”

顾云初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孙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舒。”

她停下来。

“你爹这辈子，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委屈，可他从来没怨过谁。

他不怨曾祖把家主之位传给他，不怨慕容云海废了他的修为，不怨老天爷对他不公。

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你娘。”

孙老的声音有些哑。

“你回去看看他吧。趁还来得及。”

顾云初没有回头。她推开藏书阁的门，走了出去。

秋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银杏树的最后几片叶子终于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落星城的方向走去。

这次顾云初没有等灵车。

她走出慕容府的大门，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便运转灵力，身形在风中化作一道虚影，直奔落星城而去。

合体初期的遁速，百里路程不过是一会儿的工夫。

她在落星城外三里处落下，整理好衣裳，换回那件鹅黄色的裙子，把头发打散，重新梳成慕容云舒常梳的发式。

然后她步行进城，穿过主街，走到那棵大槐树下。

黑漆木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

赵氏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她，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

“云舒？你怎么——”

“娘，爹呢？”

赵氏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在屋里。”

顾云初快步走进正房。

慕容明远躺在床上。才几天不见，他又瘦了一圈。

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脸色灰败得像一块旧抹布。他闭着眼，呼吸很浅很慢，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赵氏跟进来，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他不让我告诉你。”

赵氏的声音在发抖，

“他说你在主家不容易，别让你分心。他说他没事，歇歇就好。可——可这几天他连粥都喝不进去了——”

顾云初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搭在慕容明远的手腕上。

脉象很弱，弱得像随时会断的一根丝线。

丹田里，那些碎片还在。

像一件被打碎又勉强粘起来的瓷器，每一道裂纹都在往外渗着灵力。

等到灵力漏完了，人就没了。

顾云初收回手。

慕容明远睁开了眼。

他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聚起一点光。

“云舒？”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回来了？”

“我晋升内门了。”顾云初说，“请假回来看看你们。”

慕容明远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好。”他说，“内门好。你好好修炼，别惦记家里。”

顾云初没有接话。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说，“孙老把事情都告诉我了。”

慕容明远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告诉你什么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所有的事。”顾云初说，“你是谁，你以前叫什么，你经历了什么，是谁害了你。”

慕容明远闭上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不该告诉你的。”

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不该知道这些。”

“我该知道。”顾云初说，“因为你快死了。”

慕容明远没有回答。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赵氏的哭声从门口传来，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在呜咽。

慕容明远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是啊，”他说，“快死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像在说一件早就接受了的事。

“我早该死了。三百年前，丹田碎的那一刻，就该死了。撑了这么久，够本了。”

他转过头，看着顾云初。

“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云舒和她娘，我要谢谢你。要不是你，等到我死了，现在在云舒不在的情况下，她娘……。”

顾云初看着他。

她说，“如果我说，我能救你呢？”

慕容明远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顾云初的声音很平静，“我能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