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风到了半夜才停。
麻石镇的夜一向不安静,白天是人声、吆喝、铁锤和喇叭,到了晚上,就换成狗叫、麻将声、劣质音响里跑调的流行歌,还有远处公路上偶尔划过去的车灯。可这一夜,对陆野来说,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
他是推着车下山的。
左手掌磨烂了一大片,右肩发麻,膝盖一弯就疼。那辆拼出来的破越野车把歪了,前叉也软了半边,前轮一转就发出轻微的刮蹭声,像在提醒他:你还差得远。
可陆野一路没吭声。
下山时,黄毛带着几个人骑车从他身边慢慢经过,临走前看了他两眼,竟没再像平时那样嘲笑。
“你是真疯。”
黄毛丢下这三个字,拧油门走了。
陆野没回。他抬头望了望山外漆黑的夜,眼神沉得像压着一团火。
疯就疯。
反正麻石镇这种地方,本来也只养得出两种人。
一种被日子磨平了骨头,见谁都笑,谁都能踩一脚;另一种,明明穷得快见底了,偏偏还不认命,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非要往更远的地方看。
他宁可做第二种。
回到家时,己经快凌晨一点。
家在镇南最旧的一片居民楼里,楼道狭窄,墙皮脱落,灯泡常年坏着,踩上去嘎吱响的木楼梯像随时会塌。陆野怕惊醒母亲,进门时动作放得很轻,可刚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就看到屋里亮着一盏小灯。
母亲坐在桌边,身上还穿着服装厂的蓝色工作服,眼睛下面一圈乌青,手里捏着一根针,正替人补裤脚。
见他进门,她先是一怔,随即目光落在他满脸血和泥上,手里的针一下掉在桌上。
“陆野!”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发颤,“你这是怎么了?”
陆野站在门口,低头把车钥匙揣进口袋里,嗓子有点哑:“没事,摔了一下。”
“没事?”母亲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手臂,借着灯光一看,眼眶立刻就红了,“这叫没事?你看看你这脸!你看看你这手!你到底是去骑车还是去拼命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己经带上哭腔。
陆野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只能低声道:“我自己能处理。”
“你能处理什么?你才多大?你以为你修几天车,骑几回那破车,就真能骑出个前程来吗?”
这话一出口,母亲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后悔说重了。
屋里一下静下来。
陆野低着头,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垂下来,遮住了眼。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伤口照得更清楚,也把他那股咬着牙不肯低头的劲照得更明白。
良久,他才说:“不试试,怎么知道没有。”
母亲看着他,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不是不知道儿子心里有梦。
她只是太知道,穷人的梦,多半都会死在半路上。
“先坐下。”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我给你上药。”
陆野没再说话,坐到小板凳上。
酒精沾上伤口的时候,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母亲一边给他清理伤口,一边低声念叨,让他以后别再疯跑,让他安稳点,学门手艺,起码有口饭吃。陆野听着,始终沉默。
他不顶嘴,却也没应下。
等包扎完,天都快亮了。
母亲去里屋睡下,陆野却没睡。他坐在窗边,透过斑驳的玻璃,看见天边慢慢泛白,鸡叫声从巷子里一声接一声传过来。
麻石镇又要醒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缠着的纱布,忽然觉得有点烦。
烦这点伤,烦这点距离,烦自己明明己经拼成这样了,还是只能在一条烂山路上和一帮野路子较劲。真正的赛道长什么样,正规的比赛是什么样,外面的车手、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远,他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再只做个看着别人世界发亮的人。
第二天到修理铺时,顾顺发正蹲在门口刷牙。
看见陆野,他漱口水差点喷出来。
“你还真活着回来了?”
陆野把推来的越野车往门边一靠:“命大。”
顾顺发盯着他看了半天,皱眉:“把车推进来,我看看。”
一进铺子,顾顺发就开始骂,从前叉骂到车架,从护手骂到油箱,骂到最后连陆野脑子都一并骂进去,说他骑这种拼装货还敢飞坎,纯属拿阎王爷开玩笑。
陆野没还嘴,只是在一旁递工具。
骂归骂,顾顺发到底还是上了手。
“左减震废了,得换。前轮偏摆,得校。车把歪成这样,不掰回来你骑个鬼。”
他嘴里不停,手上也不停,扳手、锤子、撬棍轮番上阵。修理铺里很快又响起熟悉的叮叮当当声。陆野在旁边盯着,眼睛亮得很,像是把伤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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