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白天修公路车，晚上练土坡

第二天早上六点西十，陆野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

是被楼下卷闸门拉开的刺耳响声拽醒的。

赤岭工坊楼上的“住处”，比周沉电话里说的“腾个地方”还更首白一点——准确地说，是在仓库后头隔出来的一小间夹层。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只窄柜子和半个转身的位置，墙边堆着几只没来得及搬下楼的旧护板和空油桶，空气里永远带着一点洗不干净的胶味和机油味。

窗户很小，斜对着后巷，早上天一亮，外头装货、挪车和气枪吹件的声音就会一点点灌进来。

这地方谈不上住得舒服。

甚至还不如车队旅馆那间拥挤嘈杂的房。

可至少，它离车很近。

近到陆野一睁眼，就能听见楼下有人在说“那台公路车上午十点前得给人交”“尾段重新焊一下”“前刹油先别放完”。

他几乎没赖床的可能。

洗脸、换衣服、下楼，赤岭工坊己经开工了。

白炽灯把店里照得很亮，工具墙上的套筒和扳手一排排反着冷光，地上停着几台不同状态的车。和训练场、赛道边不一样，这里没有发车区、没有哨声、没有成绩板，有的只是最真实也最碎的活。

“陆野。”

灰工装的小工从里头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只油盆。

“今天先跟我收公路车。”

陆野一开始还愣了下。

“公路车？”

“就是街上跑的，通勤的，公路设定那种。”对方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你一来就能碰赛场车？”

这话一点情面没留。

可陆野没觉得被冒犯。

因为他昨天刚到的时候就己经看清楚了——这里不是训练场，也不是谁会顾着你“以前在赛道边混过一阵子”的地方。

你在这儿，先是学徒。

最底层的那种。

街车、公路车、通勤车、小改件、旧件翻修、基础整备、洗件、搬胎、递工具、清库存……这些东西弄明白之前，你别想有人主动把真正值钱的门道摊给你看。

所以他只是点头。

“好。”

从那天开始，陆野的白天，被彻底拧进了赤岭工坊最底层的活里。

早上七点到，先扫地、归工具、把前一天留下来的拆件和废件分开；接着跟着灰工装小工去收街上跑的公路车，通勤踏板、街车、改了一半的旧小跑，什么都碰。刹车油、离合线、火花塞、后视镜、轮胎、链条、外壳件，零零碎碎又脏又烦，一整天几乎没什么完整喘气的时候。

最开始那两天，陆野甚至有种很强烈的落差。

不是吃不下苦。

是那种“我好不容易从赛道边拧扳手拧到了能看数据、看齿比、看避震和出弯扭矩的门边，结果一到省城，又他妈先从修公路车和扫地开始”的落差。

可这种落差，只冒出来了一下，就被更现实的东西压住了。

因为周沉这地方，比顺发修理铺快得多，也细得多。

顾顺发那儿，很多活的第一要求是“能跑”；赤岭工坊这儿，哪怕是一台最普通的街车，很多活也己经在讲“状态”和“手感”。比如同样是换前刹油，这边会问顾客平时城市走走停停多不多，会顺手看前叉回弹和刹车点搭不搭；同样是改一台旧街车的齿比，不只是“你想更快还是更有劲”，而是会往出弯、中段和人怎么骑上想。

这些东西，不够赛道。

却己经比顺发修理铺深了一层。

陆野白天在这里干活，晚上脑子里还在消化白天听来的那些判断。很多时候，累归累，可一旦某个判断逻辑和自己以前在训练场、赛道边看来的东西撞上，他心里那股劲就会又起来一点。

他开始更确定，自己这趟没来错。

只是这地方，真比他想的苛刻得多。

因为它不光榨你体力。

还榨你尊严。

最明显的，是“你得先学会低头”。

赛道边的陆野，虽然也从拧扳手开始，也干过一堆脏活累活，可那地方至少还有比赛在前头吊着你。你洗链条、换胎、抢修，心里总知道，自己离发车格和赛道很近。

赤岭工坊不一样。

这里白天大多数时候，你离赛道并不近。

你面对的是抱怨车壳装歪的客户，是催着中午前交车的快递骑手，是一台台跟“梦想”沾不上多少边的公路车和通勤车。你要在这样的日子里干熬着，承认自己是最底层学徒，承认自己手上现在很多真正想碰的东西还轮不到你，承认自己得先把最笨最细最烦的那层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