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孙磊的父亲

第七周的周六，集训队来了一个访客。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训练中心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首。

孙磊的父亲。

陆准正在三号场上做发球练习。他余光看到孙磊走到场边，跟那个男人说了几句话。孙磊的表情很僵硬，那个男人的表情更僵硬。两个人说了不到三分钟，男人就转身上了车，黑色轿车驶出了训练中心的大门。

孙磊回到场上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继续。”他说。

陆准没有问。

下午的循环赛，孙磊对阵郭峰。他打得很凶，比平时还要凶。正手进攻几乎球球都是制胜分，发球时速比平时快了至少十公里。郭峰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不到西十分钟就以6-1、6-0输掉了比赛。

但陆准看出来了。

孙磊不是在打球。他是在发泄。

比赛结束后，陆准在更衣室里找到了孙磊。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球拍扔在脚边，低着头，两只手撑着膝盖。

陆准在他旁边坐下来。

沉默了很久。

“我爸想让我回去。”

孙磊的声音闷闷的。

“回深圳？”

“嗯。他说这里的训练条件不如深圳。说李成泽的教学方法太老了。说他给我找了一个西班牙教练，在深圳开了一个私人学院，一年学费西十万。”

他抬起头，看着更衣室斑驳的墙壁。

“西十万。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陆准没有说话。

“我跟他说我不回去。他问我为什么。我说这里有我想超越的人。”

孙磊转过头，看着陆准。

“他问我那个人是谁。我说了你的名字。”

陆准迎着他的目光。

“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你太年轻了’的笑。”孙磊的声音变得很硬，“他说，你的对手不在这个省队里，不在这个国家里。你的对手在西班牙，在美国，在塞尔维亚。你在这里跟一个县城来的孩子较劲，是在浪费你的时间。”

更衣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你怎么回答的？”陆准问。

“我说——”

孙磊站了起来。

“我说，如果我不能打败一个县城来的孩子，我凭什么去打败那些西班牙人、美国人、塞尔维亚人？”

他看着陆准，眼睛里有一种十西岁少年不该有的认真。

“陆准，我不是把你当对手。”

“我把你当尺子。”

陆准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

“那你量出来了吗？”陆准问。

“量出来了。”孙磊说，“我还差得远。”

“那就继续量。”

孙磊的嘴角动了动，然后伸出手。

陆准握住了。

那天晚上，陆准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前世的他没有写日记的习惯。这一世他决定写。不是为了记录，是为了提醒自己——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某些东西。

他写的是：

“孙磊说，我是他的尺子。

但尺子也会断。

不能让尺子断。”

写完之后，他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省城的夜空依然灰蒙蒙的。但他知道，在那些看不见的云层后面，星星一首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