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母亲的平安扣

出发前一天，陆准回了一趟家。

县城还是那个县城。巷子还是那条巷子。老槐树上的晾衣绳还是挂着邻居家的床单。

母亲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哼的依然是那首《小城故事》，依然只会哼前两句。

“回来了？”

她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脸上的皱纹比三个月前多了一点点。

“嗯。”

“吃了没？”

“还没。”

“正好。排骨快好了。”

陆准在餐桌旁坐下来。父亲还没下班，供电局最近在搞线路改造，天天加班。

母亲把红烧排骨端上来，又盛了一大碗米饭。她自己不吃，坐在对面看着陆准吃。

“瘦了。”她说。

“训练量大。”

“手腕呢？”

陆准活动了一下右手腕。

“没事。”

母亲看着他的手腕，目光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

吃完饭，母亲从卧室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红色的布袋。她打开布袋，从里面倒出一条项链。

金的。很细。坠子是一个平安扣。

“戴上。”

陆准看着那条项链。三个月前，母亲要把它卖了给他买网球鞋。他没让。

“妈，这是你的——”

“戴上。”母亲的语气不容拒绝，“去美国那么远的地方，得有个东西保平安。”

她把项链给陆准戴上。平安扣贴在胸口，冰凉的一点。

“你外婆给我的。我出嫁那天戴上的。后来有了你，每年你生日我都拿出来擦一擦，想着等你长大了给你。”

母亲的声音有点哑。

“你爸说，男孩子戴金项链不好看。我说，不是给他好看的，是给他保平安的。”

陆准握着胸口的平安扣。金的温度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妈。”

“嗯。”

“我会平安回来的。”

母亲点了点头，站起来收拾碗筷。她背对着陆准，在水龙头前洗碗。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别的声音。

陆准看着她的背影。

前世的母亲，在他每次出国比赛前都会这样——给他做一顿红烧排骨，往他包里塞一堆东西，然后背过身去洗碗。她从来不让他看到她的表情。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在哭。

不是难过的哭。是当妈的，看着孩子越走越远，高兴又害怕的哭。

那天晚上，父亲下班回来了。

他坐在客厅里，把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护照。签证。机票。周主任让人送来的。”

陆准拿起来看。护照是崭新的，签证页上盖着美国签证的章。机票是十二月十二号，上海飞迈阿密，在洛杉矶转机。

父亲点了支烟。

“你李教练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你这次去美国，不只是去比赛。是去开眼界。说让你多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那些真正厉害的选手是怎么打球的。”

父亲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我跟他说，我儿子不是去看别人打球的。我儿子是去赢球的。”

陆准愣住了。

父亲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陆准。”父亲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爷爷是矿工。我当了二十年电工。咱们家三代人，最高的地方就是电线杆子。”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你不一样。你能飞多高，就飞多高。不用回头看。”

陆准握着护照，指节发白。

“爸。”

“嗯。”

“我会飞很高的。”

父亲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走进了卧室。

陆准坐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传来的电视机声音。母亲在跟父亲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护照。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陆准。

十西岁。

目的地，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