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母亲的项链

周日，陆准在家收拾行李。

三个月集训，需要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球拍，运动鞋，洗漱用品。母亲一边帮他叠衣服，一边往包里塞东西。“带两双袜子。省城比咱们这儿热，脚容易出汗。”

“好。”

“这个清凉油带着。晚上蚊子多，抹一点。”

“好。”

“还有这个——”

“妈。”陆准按住她的手，“够了。三个月的集训，又不是三年。”

母亲停下了动作。她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一双袜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陆准看着她。前世的母亲，在他的记忆里总是这样的姿势——站在某个地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看着他。送他去省队的时候攥着他的球拍套。送他去机场第一次出国比赛的时候攥着一包榨菜，说外国的东西吃不惯。在上海大师赛的看台上，她攥着包带，低着头，不敢看他打关键分。她的头发是黑的。脸上的皱纹还不多。一切都还来得及。

“妈。”

“嗯？”

“等我打进大满贯正赛，我带你去看。”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细纹挤成一朵花。“好。妈等着。”她把袜子放进包里，拉上拉链。然后站起身，从衣柜的最里面翻出一个布袋子。“这个给你。”陆准接过来。布袋子里装着一条金项链。很细，款式老旧，坠子是一个小小的平安扣。他认得这条项链。母亲戴了十几年，是他出生那年父亲买的。那时候黄金一克六十多块，这条项链三克多，花了父亲将近半个月的工资。“妈，这是你的——”

“拿着。”母亲把布袋塞进他手里，“去了省城，不能老穿这双鞋。买一双好点的网球鞋。剩下的钱充饭卡，多吃点。你正长身体。”

陆准握着布袋，手心被金项链硌得生疼。前世，母亲也卖过这条项链。但不是现在。是在他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出国打ITF未来赛的时候。那次比赛在欧洲，机票和住宿费要两万多。家里拿不出这笔钱。母亲卖掉了项链，又跟亲戚借了一些，凑够了机票钱。他在那次比赛里打进了第二轮，拿到了一千二百美元的奖金。一千二百美元，按当时的汇率不到一万块人民币。连机票钱都不够。回国后他才知道项链的事。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出来，眼睛肿得睁不开，跟母亲说，我不打了。

母亲打了他一巴掌。那是母亲第一次打他，也是唯一一次。她说：“我卖项链不是为了让你放弃的。”后来他再也没说过“不打了”这三个字。

“妈。”陆准把布袋推回去。“项链你留着。鞋的钱我自己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李教练说省队有补贴。一个月六百块。够买鞋了。”

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前世从未读懂过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担忧，是一种叫做“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不舍”的东西。

“真的？”

“真的。”

母亲犹豫了一下，把布袋收了回去。但她没有放回衣柜里，而是放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那个她随时能拿到的地方。

陆准知道，那条项链迟早会被卖掉。不是因为他不争气。是因为这条路本来就这么贵。

一把专业球拍一千多。一双网球鞋三西百，两个月就要换一双。拍弦断了要穿，一次几十块。比赛报名费、交通费、住宿费、教练费……所有这一切加起来，是一个工薪家庭难以承受的重量。

前世的他从来不跟父母说这些。他以为不说就是孝顺。后来他才知道，不说，才是最大的不孝。因为父母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干着急，只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想办法。

“妈。”

“嗯？”

“我会打出来的。”

母亲看着他，这一次没有笑。“我知道。”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己经发生了的事情。

陆准把背包的拉链拉上。

明天，去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