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切的开始

不知道过了多久。

季节感觉自己浮浮沉沉，像在水里挣扎。有时候能听见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那些声音扭曲、变形，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有时候一片死寂，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黑暗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虚无感，像是被扔进了宇宙的边缘，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他自己。

有一次，他听见女人的声音，在哭。

“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他才12岁……”那声音沙哑、颤抖，像是己经被泪水浸泡了太久。

有一次，他感觉到有人握着他的手。粗糙，很厚实，很暖。那只手上有厚厚的茧子，指节粗大，握着他的时候微微发抖。

“儿子，醒过来……爸爸想你了，醒过来……”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

他想回应，想告诉他们“嘿，我在这儿！”，但他的嘴唇动不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箱子里，能看见光，能听见声音，却触碰不到任何东西。

首到有一天，黑暗裂开一道缝。

光透了进来。

不是那种刺眼的、灼热的光，而是一种温柔的、暖洋洋的光，像春天的太阳，像妈妈的眼睛。光一点一点地渗进来，把黑暗推远，把虚无填满。

他睁开眼睛。

白色天花板。不是家里那种米白色的墙漆，是医院那种冷冰冰的、消毒水浸泡过的白。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混着药棉、酒精和某种说不清的气味，一起涌进鼻腔。仪器的滴答声在耳边响着，一下，一下，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钟。

他眨了眨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眼睛干涩，像蒙了一层沙。

然后，一段记忆涌进来。

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是一位与自己同名的12岁男孩，也叫季节，华裔，住在新泽西州北卑尔根镇，有一个朋友叫凯尔·安德森。他被同学霸凌，和凯尔争吵，偷喝爸爸的酒，偷骑摩托车，以及那惨烈的车祸——摩托车撞上大树时的巨响，骨头断裂的咔嚓声，血从额头上流下来的温热触感。

还有一段更长的记忆，是他自己的——35岁，基层小干部，夜里加班赶材料，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的路灯在闪烁。然后一辆闯红灯的渣土车，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然后是同样的黑暗，同样的虚无。

两段记忆像两条河流，在他的脑子里交汇、融合，分不清哪一段是他的，哪一段是那个孩子的。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原来如此。

他，那个35岁的季节，死了。

那个12岁的季节，也死了。

他变成了这个12岁的季节，活了过来。不是穿越，不是附身，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方式——两个破碎的灵魂被拼在了一起，缝合成一个完整的、活着的人。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很暖。光线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绷带上。

他慢慢转头，看见床边趴着一个女人。她的头发凌乱，枯黄的发丝散落在肩膀上，脸色苍白，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眼角还有泪痕，干涸的泪痕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印记。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睡着了，呼吸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是季节的妈妈。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干得像砂纸，舌头顶着上颚，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动，但浑身上下都疼——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无处不在的钝痛，像是被一辆卡车碾过之后又被缝了起来。他能感觉到手上、腿上都打着石膏，沉甸甸的，像绑着两块石头。身上缠满了绷带，胸口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头也被包了起来，厚厚的纱布裹着他的脑袋，像一个白色的大蘑菇。

“伤得不轻啊……怪不得死了。”季节在心里吐槽道。声音在脑子里回荡，带着一种荒诞的幽默感，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然后，他好像听到了从虚空中传来的一声“叮～”。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首接在脑子里响起的。那种声音很清脆，像风铃被风吹动，又像一滴水落在平静的湖面上。

接着，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系统加载完毕。”

声音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在朗读说明书。

话音刚落，一个半透明的界面浮现在季节的视野里。像是凭空出现的一块玻璃，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眨了眨眼，界面没有消失。他又眨了眨眼，还是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