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重启之路

2006年8月，新泽西州北卑尔根镇。

出院那天，季节坐在后座——不是爸爸那辆酷酷的凯迪拉克，而是一辆老旧的丰田。车身的漆面有几处斑驳，副驾驶的遮阳板松了，用胶带缠着。他看着窗外的街道发呆。三个月前的那场车祸，让他在ICU躺了将近一个月，又在普通病房住了两个多月。前前后后，将近一百天。一百天，足够树叶从枯黄变成嫩绿，足够伤口从溃烂变成疤痕，足够一个家庭从安稳变成负债累累。

车窗外的树己经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像一幅印象派的画。八月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割草机留下的青草汁液的味道。

“到家了。”爸爸把车停在自家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爸爸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深，像是很久没有睡好。但他还是挤出一个笑容。

季节推开车门，双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膝盖微微发软。他的腿细了一圈，肌肉萎缩得厉害，像两根干枯的树枝。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邻居家烧烤的烟味，有刚从超市买回来的西瓜的清甜，有属于“家”的味道。

妈妈从屋里迎出来，脸上的笑容有些疲惫。她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充满希望的光。“快进来，别在太阳底下站着。”

家还是那个家，两层的小房子，门前有一小片草坪。但季节注意到，门廊上那盆妈妈最喜欢的吊兰不见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花架，上面还留着一圈水渍。客厅里电视柜上空荡荡的，原来摆在那里的几件小摆件——旅游时买的纪念品、季节做的手工——都不见了。

季节慢慢走进去。书房角落里那个摆放着老爸钟爱的各种所谓流落文物的架子空了，只剩几道灰尘留下的痕迹。那些“文物”是爸爸在跳蚤市场淘来的，不值什么钱，但他很喜欢，每个周末都会擦一遍。现在，架子空了，灰尘还在。

他抿了抿嘴唇，没问为什么。他不敢问。他知道答案。那些东西，都变成了他的医药费。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妈妈去开门，然后季节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阿姨好，我来看季节。”

是凯尔。

凯尔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他的手臂上纹着一圈荆棘图案，看起来很酷，但笑起来很温和。

“我爸爸听说你回来了，想来看看你。”凯尔道，“我爸说，你如果想打篮球，他可以教我们。”

季节看向老安德森。他穿着一件旧T恤，上面印着某个篮球训练营的标志，领口洗得发白。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篮球，球的表皮有些磨损，但打足了气。他们两家是邻居，很早以前就认识。凯尔的父亲——老安德森，凯尔的母亲舒珊娜，都很喜欢有礼貌的季节，舒珊娜还经常做烘焙给季节品尝，每次都会多放一勺蜂蜜。

“叔叔好。”季节礼貌地打招呼。

老安德森点点头，打量了一下季节。他的目光从季节的头顶扫到脚底，像是在估量一棵树的年轮。“凯尔跟我说了你想打球的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恢复得如何？”

季节活动了一下手臂，绷带己经拆了，但胳膊还是抬不了太高。“医生说可以慢慢开始运动了，但不能剧烈。”

“那就好。”老安德森把网兜放下，篮球在地上滚了两下，停在了季节脚边。“我们今天不练球，先让你活动活动。跟我出来。”

院子里，老安德森让季节做一些简单的拉伸——手臂绕环、体前屈、侧压腿。然后是慢走、快走，最后是慢跑。季节咬着牙跟着做，没跑几步就开始喘，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的肺像被火烧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正常。”老安德森说，“躺了三个月，肌肉萎缩是必然的。慢慢来，会恢复的。”

训练结束后，老安德森让季节坐在台阶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台阶上的水泥被太阳晒得温热，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

“凯尔跟我说，你想打篮球。”他转过头，“你之前打过吗？”

季节摇摇头：“没有系统学过。就是在学校体育课上玩过几次。”前世的季节也只是个普通人。会的那点篮球知识和技术，基本都是电视里看着科比、姚明学的。虽然个子不高，但靠着天生的弹跳以及还不错的球感，可以欺负欺负野球场的小菜鸡。可现在，他是一个11岁的孩子，身体还没发育，技术为零，力量为负。一切要从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