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伊格尔历945年5月15日。
繁星镇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香。
那是蜜酒与鲜花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再掺杂上铁匠铺里飘来的炭火气息,以及面包房里新出炉的黑面包散发出的焦香。
一场盛大的婚礼即将在这里举办。
众星行省最强大的四位将领之一,四棱星之最早的棱星,血腥棱星库玛米,要结婚了。
对于这位功勋卓着的将领来说,毫无疑问,即使是一名侯爵的亲女儿嫁与这位将军,都算是那位侯爵高攀。
对于侯爵来说,都是一场不可置信的政治联姻。
但令众人不解的是,库玛米只娶了一名村姑。
一名繁星镇的村姑。
甚至那个村姑还带着两个孩子。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圣伊格尔的贵族圈子都炸了锅。
那些原本削尖了脑袋想把自家女儿塞进将军府的大小领主们,一个个像是被人在脸上扇了一巴掌。
几位来自帝国旧贵族体系的行省官员,更是在私下里嗤之以鼻,认为这不过是繁星那帮泥腿子又一次粗鄙的闹剧。
但所有真正看得懂棋盘的人,都在这场看似荒诞的婚姻里,读到了一种更为深远的意味。
库玛米是喀麻人。
那个在俄西玛草原上血战过、在苏丹凝望之国里咬碎牙关也不曾退后一步的喀麻人。
他的皮肤是黝黑的,他的骨头里流淌着草原狼的血,他的口音至今带着那种独特的、像是被风沙打磨过的粗粝感。
而他要娶的那个女人,是一名土生土长的圣伊格尔人。
她没有显赫的姓氏,没有值得炫耀的家族纹章。她只是繁星镇上一个普通的姑娘,靠着帮人缝补衣物和照料两个亡兄遗孤度日。
她唯一做过的壮举,不过是在四年前的那个夜晚,用一双柔软的手,为一个浑身是血的喀麻逃犯包扎了伤口。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政治信号。
是爱丽丝所策划的政治平衡的又一部分。
因为库玛米是喀麻人,如今喀麻人又开始与繁星的本土圣伊格尔人进行融合。
让一名喀麻出身的铁杆繁星将领,娶了一名圣伊格尔平民女子。
这毫无疑问是爱丽丝想要释放的信号。
两个民族之间不应有高低贵贱,是平等的。
虽然这个话柄落在卢埃林口中,又会变成宣扬至高无上的莫德雷德神的素材。
看啊!
连神明最亲近的头马都与帝国之民缔结了血脉的契约!
这便是众生平等的铁证!
但这毫无疑问可以暂时地将原本的矛盾慢慢隐去,不至于变成几十年后爆炸的炸弹。
至于在这场政治议题上,大家都觉得这位村姑和库玛米都只是一个政治符号。
两枚被摆在棋盘上的棋子。
………
……
…
然而。
库玛米却非常高兴。
这位平日里连笑都吝啬的严肃将军,今天竟然喝了许多奶酒。
他坐在那张被鲜花和彩带装饰得有些俗气的长桌前,黝黑的脸庞泛着不自然的红晕,那双常年像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此刻却柔软得像是被春风吹化了的冻土。
他的独臂搂着身旁那个穿着素白嫁衣的女人。
那衣裳不是什么名贵的绸缎,只是繁星镇上最好的裁缝用最白的亚麻布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上面绣着简单的繁星纹样和几朵草原上才会开的野花。
库玛米看着她,就像看着整个世界。
唉,圣伊格尔的风总是比喀麻草原的柔和很多呢。
库玛米举着酒杯,对着身旁的新娘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姑娘……
不,现在应该叫她库玛米的妻子了。
她歪着头,露出一个有些腼腆却又格外明亮的笑容:
是吗是吗。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也没有追问草原的风到底有多冷。
她只是这样笑着回应了他,就像四年前那个夜晚,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浑身是血,只是轻轻地为他包扎了伤口。
在修士的注视下,两人牵手,对着圣母像发表誓言。
那是一个很标准的圣伊格尔式婚礼仪式。
但库玛米在宣誓之前,做了一件让所有观礼者都始料未及的事情。
他从腰间抽出了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弯刀。
那是莫德雷德在盐与蜜酒的仪式上亲手交还给他的喀麻弯刀。
将刀平举在胸前,刀面朝上,然后缓缓地将刀放在了圣母像的脚下。
那是喀麻人的礼节。
在最神圣的事物面前放下武器,意味着此生最高的敬意。
一个草原的野蛮人,将自己民族的礼仪,和这片土地上古老的信仰,用一种笨拙却真诚的方式揉在了一起。
没有人教他这么做。
这是库玛米自己想出来的。
婚宴设在繁星镇的广场上。
长桌从广场的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上面摆满了面包、炖汤、烤肉和各式各样的果干。
音乐声、欢笑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暮色降临。
那是繁星镇许久没有过的热闹了。
那两个曾经在森林里差点被狼吃掉的小鬼。
现在已经是半大的少年了。
穿着崭新的衣裳,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他们跑到库玛米面前,叽叽喳喳地叫着父亲。
库玛米板着脸,用那只独臂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
两个少年嬉皮笑脸地叫得更欢了,完全不怕这位在战场上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血腥棱星。
库玛米实在绷不住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硬生生地压了回去,结果弄出一个极其扭曲的表情,看得旁边的诺兰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
……
…
婚宴散去后,暮色已深。
繁星镇的广场上还残留着宴席的余温,几盏灯笼在晚风中摇晃,投下暖黄色的光圈。
爱丽丝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私下请库玛米来领主居所坐上一坐
这是为了感谢库玛米愿意在这个时机走出这一步棋。
库玛米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脸上的红晕已经退去大半,但眉眼间残留的柔和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他的独臂自然地垂在身侧,坐姿却依旧笔挺如枪。
“爱丽丝殿下,我只是在追寻我自己的幸福。”
库玛米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的质感:
“不过此时确实是最好的时机。因为有些东西从我开始做表态,我们会少很多政治麻烦。”
爱丽丝点了点头,她当然明白库玛米的意思。
作为四棱星中资历最老的将领,作为喀麻出身却彻底融入繁星的标杆人物,库玛米的一举一动本身就具有巨大的象征意义。
他娶圣伊格尔的平民女子,比任何一道政令、任何一场布道都更有说服力。
因为那是人的故事。
任何想要挑拨民族矛盾的人,在面对这样一个故事的时候,都会发现自己的话术变得苍白无力。
“只可惜我的埃米尔……”
库玛米说到这里,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埃米尔。
是喀麻语中对领主的称呼。
但在库玛米口中,这个词从来都不仅仅是一个头衔。
“莫德雷德还在。”
爱丽丝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是的,我的埃米尔还在。”
库玛米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后沉默了片刻。
空气在那个片刻里凝固了,窗外的晚风停了一拍,仿佛连风都在等着他说出下一句话。
“只不过……我还能在有生之年看到我埃米尔重回巅峰吗?”
库玛米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脆弱:
“我是说在战场上那意气风发的埃米尔,还能回来吗?”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爱丽丝没有回答。
不是她不想回答,而是她没有资格给出一个不确定的承诺。
那种把也许和应该挂在嘴边的安慰,不配出现在她和库玛米之间。
所以爱丽丝也只能用同样的方式来回应这份信任。
用沉默,承认自己的无力。
最终,还是爱丽丝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不管怎么样,我们得实现莫德雷德所描绘的道路。”
库玛米站起身,那条空荡荡的袖管在烛光中微微晃动。
他用右手按在胸口,那是喀麻头马对自己埃米尔的最高礼节。
“是。作为莫德雷德家族的头马。无论前方是何险境,皆为此使命跨越。”
他转身离开。
那个背影依旧挺拔如枪,但脚步声比来时轻了许多,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东西。
又仿佛扛上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
……
…
当库玛米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爱丽丝独自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
烛火噼啪作响,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
她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来。
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还在等着她,那些让人头疼的政治博弈还在继续,那个老秃鹫的最新问询函还摊在桌面上散发着墨水的臭味。
但此刻,她哪里都不想去。
她只想去一个地方。
爱丽丝的脚步在领主居所的走廊里回响,穿过那些她已经走了无数遍的弯弯绕绕,最终停在了一楼尽头那扇永远半掩着的门前。
门没有上锁。
从来都没有上锁。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点着壁炉,橘黄色的火光将整个空间烘烤得暖融融的。
莫德雷德坐在那张靠窗的矮桌前。
准确地说,是趴在那张矮桌上。
他的两只手平摊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木纹上一圈一圈地画着,像是一个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孩子在探索一个全新的世界。
壁炉的火光映在那张脸上,将他那些棱角分明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爱丽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那个曾经运筹帷幄、舌灿莲花、能把敌人气得吐血三升的男人,此刻正专注地盯着自己手指在桌面上画出的圈圈,时不时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孩童般的轻笑。
那笑声很纯粹。
纯粹到让人心碎。
莫德雷德似乎发现了桌面上有一道细小的木纹裂缝,他用指甲轻轻地抠了抠,然后把手指放到眼前端详,仿佛那是世间最有趣的事情。
就在这时,他抬起了头。
那双曾经深邃如星海、曾经闪烁着白色鉴定之光、曾经在战场上让无数敌人胆寒的眼睛。
此刻干净得像是一潭没有任何杂质的清水。
他看到了爱丽丝。
那一瞬间的变化,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但爱丽丝还是捕捉到了。
他的瞳孔微微扩大了一点点。
莫德雷德放下了手里正在抠的桌面裂缝。
他笨拙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磕在了桌腿上,踉跄了一下,但他完全不在意那阵疼痛。
他朝着爱丽丝走了过去。
那步态不稳,不协调,和他以前那种从容不迫的踱步完全是两回事。
但每一步都迈得很认真,很用力,像是在完成某种刻进骨髓深处的本能。
他走到爱丽丝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是温暖的。
和三年前那个幻影冰冷的触感完全不同。
这是实实在在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爱丽丝感觉到那根熟悉的手指,又开始在她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写画画。
I
L o V E
U
一遍。
两遍。
三遍。
永远是同样的三个单词,永远是同样的笔顺,永远带着同样的、近乎于偏执的认真。
好像这是他灵魂中仅剩的、唯一还能完整运转的程序。
好像整个世界都崩塌了、所有的才华都散落了、所有的记忆都模糊了,但这一行字却像是被焊死在他的神经末梢上,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
爱丽丝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她的睫毛在颤抖。
壁炉里的柴火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爱丽丝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今天库玛米结婚了,你知道吗?
莫德雷德停下了手指的动作,歪着头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可能他现在不知道库玛米是谁。
他甚至可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他看到了爱丽丝眼眶里打转的泪光,于是他本能地伸出另一只手,笨拙地去擦她的脸。
结果因为手指控制得不好,直接戳到了爱丽丝的鼻尖上。
爱丽丝被这一戳弄得一愣,随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短,很轻,带着鼻音,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你啊……
她握住了那只乱戳的手,将它和另一只手一起收拢在自己的掌心里。
两双手叠在一起,在壁炉的暖光中,像是某种古老而庄严的誓约。
等道路实现了那天……
爱丽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我会好好回答你的。
莫德雷德听不懂这句话。
但他感受到了掌心传来的力度变化——那双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于是他也跟着握紧了。
然后他又笑了。
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像是初生婴儿看到阳光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爱丽丝看着那张笑脸,心中那根绷了数年的弦终于松动了一丝。
只是一丝。
但就是这一丝,让她觉得,明天早上醒来之后,她还可以继续走下去。
继续在那根钢丝上,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
……
…
当爱丽丝轻轻关上那扇门,重新走在领主居所幽暗的走廊里时,她的脚步比来时更加沉稳了。
她回到了那间堆满文书的战略室,坐下,拿起了羽毛笔。
笔尖触及羊皮纸的瞬间,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在那份写给德法英皇帝的奏折的最上方,用极其端正的字迹写下了一行标题。
那是一个政治文件不该出现的、充满了私人情感的标题。
但她还是写了。
《致我们尚未抵达的明天》
随后,她划掉了它。
重新写上了属于政治家的标题。
《众星行省关于宗教事务的第七次申诉》
羽毛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爱丽丝的背影在烛光中一动不动。
夜很长。
但她已经不怕了。
《西幻:我在异界打造最强军队》第 452 章在 龙泽小说网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讲故事的五三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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