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少年意气

裴惊鹊似乎刚刚又睡着了——或者说进入了某种半睡半醒的低功耗状态。旁边的人碰了碰她的胳膊，她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卡片。卡片上有那个被涂掉的墨团，和旁边重新写的字。

“打完所有想打的球。”她念出来。

停了一下。

“然后睡觉。”

有人笑了。笑声不大，是那种“这人真有意思”的笑。

裴惊鹊面无表情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回自己的位置。她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到。球鞋的橡胶底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坐回椅子。闭上了眼睛。

她是真的睡了。

——

林雅。

她不是学员，但傅家俊发了卡片，就意味着她也要念。

她站在半圆形的外围，把文件板上的卡片取下来。

“成为中国斯诺克女子第一人。”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字正腔圆。像在宣读一道命令。

没有人笑。

这个目标的难度不比“进国家队”低——中国斯诺克女子选手在国际赛场上的存在感极低，排名系统里几乎找不到中国面孔。但林雅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的那种理所应当的确定感，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不是一个梦，而是一个待执行的计划。

陈宇飞站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扣上了——坐着的时候他把扣子解开了，现在要当众发言，他条件反射地扣回去。

“用最正统的方式，堂堂正正地赢。”

他的声音很稳。每个字的气息控制都很好。像在录制面试视频。

念完之后，他看了叶诺一眼。

那一眼的含义很复杂。有“我是这么定义自己的”的宣示，也有“你呢？”的试探。

叶诺是最后一个。

他之所以是最后一个，不是因为他的位置在最右边。是因为他前面的两个人——分别是七号和十一号学员——念完之后，所有人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汇聚到了他身上。

他是这个训练馆里最具争议的存在。

十杆进一的准度。

一杆封死全台的防守。

傅家俊亲自播放的“神龙摆尾”视频。

楚狂不敢出杆的手抖画面。

每一条信息单独拿出来都很炸裂，放在一起就更炸裂了——因为它们互相矛盾。

一个准度只有10%的人，怎么可能打出让副教练手抖的防守？

这种矛盾让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人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叶诺站起来。

他把卡片翻到正面。

七个字。

他看了一眼那七个字。笔画歪歪扭扭，掌心老茧影响的握笔精度让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粗糙的、不规整的力量感。

他抬起头。

“打败丁俊晖，世界第一。”

训练馆里。

笑声从几个方向同时爆发出来。

不是那种恶意的、嘲弄的笑。是一种本能的、“我是不是听错了”的反应。就像有人在新兵连第一天站起来说“我的目标是当元帅”——不是不尊重你的梦想，是这个梦想和你当前的状态之间的落差太大了，大到让人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觉得荒诞。

十杆进一。

打败丁俊晖。

世界第一。

二号体校生笑得最大声。他拍了一下旁边的桌面，发出“砰”的一响。

几个学员在交换眼神。眼神里的内容很一致：就这水平？

楚狂站在角落。

他没有笑。

他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鞋底在地板上砸出沉闷的响声。

他走到展示板前面。

训练馆的东墙上有一块白色磁吸板，大约两米宽一米五高。平时用来贴训练日程和技术分析图。现在上面是空白的。

楚狂把手伸向叶诺。

“卡片给我。”

叶诺看了他一眼。

楚狂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面裹着的东西，比愤怒更刺人。

叶诺把卡片递了过去。

楚狂接过卡片，转身走到展示板前面。他从桌上拿了一枚磁扣，把叶诺的卡片贴在了展示板的正中央。

白色的板面。白色的卡片。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打败丁俊晖，世界第一。”

磁扣按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啪”。

那个声音在安静了半拍的训练馆里格外清脆。

楚狂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长台十杆进一。”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掷地有声。“目标是打败丁俊晖。”

他停了一下。

他冷笑了一声。是在做一个“你们自己品”的表情。

“——这是本届最有志气的目标。大家训练累了抬头看看，提提神。”

笑声又起来了。这次比刚才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