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泥沼

周二。下午两点。

训练馆里十三张球台同时亮灯。

循环对抗日。

每张台上方的计分板都翻到了0比0。学员们三三两两走向各自的对位台。击球声零星响起，像雨落在铁皮屋顶上——叮叮当当，没有规律。

教练组坐在馆侧的长桌后面。傅家俊翻着一沓评估表，黑框眼镜滑到鼻梁中段。楚狂站在他身后，双臂抱胸，银哨子在胸前微晃。

叶诺站在抽签箱前。

“你来。”楚狂下巴一抬。

叶诺伸手进去摸了一下。纸团揉得很紧，指腹碰了三西个才捏住一个。

拆开。

上面写了一个数字。

7号。

他抬头看向七号台的方向。

贺沉渊己经靠在那张球台边上了。

旧西装。没系扣子。里面的白T恤洗得起了毛边。嘴里叼着那根万年不点的劣质烟。左手斜插在裤兜里，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截巧粉，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杆头上蹭。

他看见叶诺走过来。

笑了。

他的笑没有嘲讽或挑衅，倒像街边老馆子老板招呼熟客，透着股世故的热络与莫名的亲切。

“哥们儿。”

贺沉渊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夹在耳朵后面。

“你那套安全球，上周我在旁边看了一礼拜了。”

他用巧粉敲了敲球台的铝合金边框。声音清脆。

“今天咱俩聊聊。”

叶诺把杆盒放在台边的折叠椅上。

杆盒的搭扣弹开，YELLOW躺在暗红色的绒布衬里中，杆身上的血渍在灯光下泛着暗锈色。

他抽出球杆，没有接话。

贺沉渊也不在意。他侧过身子，让叶诺看到他那根球杆。

一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蜡木分体杆。中段的接口处缠了两圈黑色电工胶带——不是为了手感，纯粹是因为螺纹滑丝了，拧不紧。

杆尾有一道明显的裂纹，用502胶水粘过，干了以后留下一条白色的疤。

“跟你那根比不了。”贺沉渊摸了摸自己球杆上的胶带，像在摸一只老狗的脑袋，“但够用。”

裁判吹哨。

叶诺赢了掷币。

他选择让贺沉渊开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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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球。

贺沉渊的开球力度中等偏大。白球撞上红球堆，散开的幅度不大不小。有两颗红球滚向了底库方向，但没有进袋。

白球停在了球台中央偏左的位置。

标准的开球留球。没什么攻击性，也没什么破绽。

叶诺上台。

他弯腰。视线扫过台面。

红球的分布比较散。有三颗在中台附近，两颗贴在左侧长库边上，剩下的还窝在球台上半区的松散球堆里。

没有明显的进攻路线。

叶诺选择安全球。

出杆。

白球低速运行，碰了一颗中台红球的侧边，红球微动。白球借力转向，沿库边滑行，最终贴在了底库短边。贴边。

和上周对11号学员时一模一样的开局。

把白球送到底库。让对手从远台发起进攻。

拉开距离。制造容错率差异。

教科书式的控制流起手。

贺沉渊走到球台对面。

他没有马上弯腰。

他站着看了一眼台面，然后——开始说话。

“嚯，贴得挺死。”

声音不大，但刚好够叶诺听见。

他抄起球杆，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弯腰。架杆。

出杆前他又停了一下。

“你昨天晚上练到几点？”

这句话没有抬头说。是趴在球台上，越过白球看向叶诺方向说的。

叶诺没回答。

贺沉渊也不需要回答。

他出杆了。

白球从球台上半区出发，力度偏大，撞上一颗红球。红球被推动了大约十五厘米，从叶诺布置在中台的“第一道防线”位置上移开了。

白球弹库后跑到了中台。

停位？

不讲究。

白球停在了一个西不靠的位置。离最近的红球有三十厘米，角度歪歪扭扭，任何一个受过正规训练的选手都不会选择从这个位置进攻。

但它也不是安全球的标准停位。

因为白球停得太“中间”了。

叶诺皱了一下眉。

如果对手的白球停在底库贴边，他可以做斯诺克。如果停在某个角落，他可以做安全球把距离再拉开。

但停在正中央是什么意思？

正中央意味着——哪个方向都能打，但哪个方向都不够精确。

贺沉渊的这一杆，既不是进攻，也不是标准防守。

它只是把叶诺精心摆放的一颗红球——推走了。

像是走在路上顺手踢了一脚路边的易拉罐。

没有目的。

或者说，目的本身就是“没有目的”。

叶诺上台。

他重新审视台面。

那颗被推走的红球原本是他计划中用来做斯诺克的“墙壁”之一。现在它被推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不上不下，既不能当遮挡物，也不在进攻路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