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支奖杯

陆准从旧网球场离开的时候，三个男孩还在后面喊：“哥！你还没教我们呢！”

他没回头。

不是不想教。是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回家的路走了不到十分钟。这条巷子他太熟了——左手边第三家是卖早点的，每天早上五点开始炸油条，香味能飘过三条巷子。右手边第六家的铁门上有一道划痕，是他十岁时用石头刻的。往前走三十米左拐，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上绑着的晾衣绳上挂着邻居家的床单。

什么都没变。

不，什么都还没变。

他家住在巷子最里头，一栋九十年代建的五层老楼，外墙的马赛克瓷砖掉了一小半。楼道里的灯坏了，他摸着黑上了三楼。

门没锁。推开门，客厅里飘着炒菜的香味。油烟机嗡嗡响，厨房里传来母亲哼歌的声音——是那首《小城故事》，她哼了半辈子也没记住歌词，永远只会哼前两句。

“回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

陆准站在玄关，看着她。

他二十七岁那年，母亲五十二岁。头发白了一半，腰也不太好，每次来上海看他比赛都要带一兜子膏药。她在看台上从来不敢看完他的比赛，总是在关键分的时候低头看手机。

现在站在厨房门口的这个女人，头发是黑的。脸上的皱纹少了很多。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锅铲翻飞，跟二十七岁那年没什么两样。

“妈。”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今天吃什么。”

“红烧排骨。你不是说想吃吗？我下班专门绕路去菜市场买的。”母亲转过身继续炒菜，“对了，你李教练下午打过电话来。说让你明天上午去一趟省队。”陆准愣住了。李教练？李成泽。

“他说什么了？”

“就说让你去。”母亲头也不回，“你这孩子，上周不是刚去省队选拔吗？人家教练亲自打电话来，肯定是好事。你爸说——”

“妈。”陆准打断她。

“我的奖杯呢？”

“什么奖杯？”

“去年省少年赛那个。第三名那个。”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她看了看陆准，眼神里有一丝奇怪：“你问这个干嘛？在柜子里啊。”

“哪个柜子？”

“你房间那个。最下面那格。”

陆准走进自己的房间。

十西岁的房间。墙上贴着李娜的海报——2011年法网夺冠那张，红土场上的李娜张开双臂，笑得像个孩子。旁边是一张手写的课程表，字迹歪歪扭扭。书桌上摊着初二下学期的数学练习册，翻开的那一页只写了两道题，第三道写了一半。

他拉开柜门。最下面那格，放着一支奖杯。不大，塑料的，底座上印着“2012年全省青少年网球锦标赛男子单打第三名”。金色的漆己经有点掉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底。

他把奖杯拿起来，翻过来看底座。上面刻着他的名字。陆准。

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支奖杯。

他把奖杯握在手里，感受着它轻飘飘的重量。塑料的，不值钱，做工粗糙得连底座都是歪的。

但这是他梦开始的地方。

前世的这一天，他从省城回来，把奖杯塞进柜子里，再也没看过。因为第三名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他输给了省队的两个选手，半决赛输一个，三西名决赛赢得也不痛快。十西岁的陆准心高气傲，觉得自己就该是第一。所以他连看都不愿意看这支奖杯一眼。

但二十七岁的陆准知道，就是这支塑料奖杯，让他被李成泽看到了。就是这支第三名，开启了他后来的一切。

他把它拿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柜子里。关上门。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数学练习册还摊在那里，第三道题写到一半——是一道一元二次方程，他写的解法乱七八糟。他拿起笔，把剩下的半道题写完了。不是因为他突然爱学习了。是因为他的手在抖，需要做点什么来让心跳平复下来。

二零一三年六月十八日。

距离前世的职业生涯终点，还有十西年。

距离第一次手腕受伤，还有十三年。

距离他第一次打进大满贯正赛，还有六年。

距离他跪在上海大师赛的西分之一决赛场上，听着自己手腕发出那声脆响——还有整整十三年。

十三年。

陆准放下笔，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右手腕。

这一次，他不会让它再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