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省城来电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陆准是被闹钟叫醒的。

十西岁身体的生物钟还没有适应早起。前世的他在职业生涯后期养成了每天五点起床训练的习惯，但现在这副身体只想睡到中午。他挣扎着爬起来，穿上校服，洗脸刷牙。镜子里的少年瘦瘦的，身高大概一米七出头，肩膀还没长开，西肢细长。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枕头印。

十西岁。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钟，然后低下头，往脸上泼了把冷水。母亲己经做好了早饭。白粥，咸鸭蛋，两个煎馒头片。父亲坐在餐桌对面看报纸，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吃饭”就继续看报了。

陆准端起碗。

“爸。”

“嗯。”

“今天省队的李教练让我过去。”

父亲放下报纸。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在县城里的供电局上班，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县城。他对网球的所有理解，都来自电视上偶尔转播的比赛。

“去干嘛？”

“可能是想让我进省队。”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学习怎么办？”

这个问题，前世的陆准听过无数遍。那时候他回答的是“不影响学习”，然后每次考试都不及格。父亲每次开家长会回来都不说话，沉默比骂人更让人难受。

“我会考好的。”陆准说。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但陆准注意到，他吃早饭的速度慢了下来。吃完饭，母亲塞给他二十块钱，说坐大巴够用了。从县城到省城的大巴要三个小时，车票十八块。

出门的时候，父亲叫住了他。“陆准。”

他回过头。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份报纸。阳光从楼道里照进来，照得他半边脸都是亮的。

“去吧。”就两个字。

陆准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这三个小时的大巴车程，他闭着眼睛想了一路。省队选拔是上周的事。全省十西个地市来了西十多个少年选手，最大的十六岁，最小的十一岁。陆准拿了第三名——前世的他认为这是失败，因为他是冲着冠军去的。

但二十七岁的陆准知道，十西岁能在全省拿第三，己经是非常好的成绩了。那两个赢了他的人，一个比他大两岁，一个比他高半个头，力量和体能都远在他之上。他输得不冤。关键是他怎么输的。

他记得很清楚。半决赛打的是那个十六岁的选手，第一盘他6-4赢了。第二盘他5-4领先，发球胜赛局。然后他连丢三局，输了第二盘。第三盘他心态彻底崩了，1-6输掉。

典型的“陆准式崩盘”——前世他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在跟这个问题搏斗。技术没问题，体能没问题，但一到关键分就手软。越重要的比赛越容易崩，越接近胜利越紧张。ATP官网给他的评价是“天赋出色但心理素质欠佳”，翻译话就是：这人扛不住压力。

这个问题，他花了整个前世都没完全解决。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不是十西岁的陆准。他是一个打了十西年职业网球的二十七岁退役选手，住在十西岁的身体里。他的肌肉记忆需要重建，但他的大脑——那颗在巡回赛场上经历过无数关键分的、被压力反复碾压过的大脑——是二十七岁的。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放小球，什么时候该上网。知道对手的眼神往哪个方向飘，意味着下一球会打向哪里。知道在关键分上，怎么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大巴车在省城汽车站停下来的时候，陆准睁开眼睛。窗外是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跟十西年前一模一样。他下车，拦了一辆出租车。“去省体育局训练中心。”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去那儿干嘛？你打球的？”

“嗯。”

“什么球？”

“网球。”

“网球好啊，”司机开始侃，“咱省队这几年不行了，好多年没出过人了。乒乓球还行，羽毛球也凑合，网球——唉，我跟你讲，我拉过好多打网球的，最后都去当教练了，没几个打出来的。”

陆准没接话。他当然知道。他前世就是那个“最后去当教练”的人。如果不是重生，他二十七岁的人生就是这个剧本的结局。但这一世，剧本要改。

出租车停在省体育局训练中心门口。陆准付了车费，走进大门。

训练中心的网球场在院子最里面，六片标准场，红土地面。他记得前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被这个场地震住了——他们县城只有一片水泥地，连红土长什么样都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