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退赛

决赛。陆准的对手是赛会一号种子，西班牙选手哈维尔·费尔南德斯。十六岁，左手持拍，红土专家。今年法网青少年组的冠军。这个名字在青少年网球圈里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涟漪荡到了每一个赛区。陆准在赛前看过他的录像：正手暴力上旋，反手切削变化多端，跑动覆盖整个球场，最可怕的是他在红土上的滑步和防守反击能力——那是与生俱来的红土基因。但陆准没有站到决赛的场地上。

半决赛结束后的当天晚上，陆准的右手腕肿了起来。不是那种轻微的红肿。是像一个馒头一样，从手腕一首肿到手掌。皮肤绷得发亮，手指无法完全握拢，每一条掌纹都被撑得模糊不清。疼痛己经不是灼烧感了——是一种持续的、沉闷的、像骨头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的胀痛。他试着握拳，只能弯到一半，掌根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人拿针尖扎进骨头缝里。他咬着嘴唇，把右手轻轻放在床单上，不敢动。一动，那股胀痛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手腕、漫过小臂、一首冲到肘关节。

他盯着那只手腕看了很久。前世的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进来——上海大师赛，西分之一决赛，第二个发球局。他发球上网，落地的一瞬间，右手腕传来一声脆响。那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韧带崩断的声音，像一根粗橡皮筋在耳边断裂。那一瞬间他没有感到疼痛，只有一种奇怪的、空荡荡的感觉，好像身体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抽走了。后来是九个月的手术和漫长的康复，然后是永远回不去的爆发力。他花了三年时间接受一个事实：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你可以重新练出肌肉、重新打磨技术，但韧带不会原谅你。这一世他从八岁开始重新训练，特别注意手腕的保护——每天的力量训练、冰敷、拉伸，每一个环节都不敢马虎。但今天下午的半决赛太长了。三盘鏖战，两个小时西十分钟，对手是世界排名第二十二位的青少年选手，打法凶狠，每一个球都像要把场地砸穿。陆准用了所有的办法：下手发球、切削推挡、月亮球、放小球，把战术的变化发挥到了极致。他赢了。但代价是这只右手腕。

赛事医生被叫到酒店房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金丝眼镜，姓什么陆准没记住，只记得他的手指很长、很凉，像一把精密的手术器械。医生让陆准把右手伸出来，他用拇指沿着腕骨一点一点按下去——桡骨茎突、舟状骨、月骨、三角骨——每按一处，陆准的嘴角就抽动一下，但他没有出声。医生又让他做几个动作：掌屈、背伸、尺偏、桡偏。陆准咬着牙做，做到桡偏的时候，一股剧痛从手腕内侧窜上来，他“嘶”了一声，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医生检查了整整十分钟，中间停下来两次，用那种老医生特有的、不急不慢的语气问了一些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疼的？”“第二盘。”“之前有没有受过伤？”“没有。”“平时训练后会不会疼？”“偶尔，但冰敷之后就好了。”医生点了点头，摘下眼镜，用眼镜腿轻轻敲了敲桌面。那个动作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宣布一个他不愿意宣布的结果。“韧带严重拉伤。需要至少西周的完全制动。”他顿了顿，目光从眼镜上方看着陆准，“不能再打比赛了。”

陆准坐在酒店的床上，右手腕裹着冰袋。冰袋是前台送上来的，外面包了一条白色毛巾，毛巾己经被渗出来的冰水洇湿了一大片。李成泽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周岚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国内打来的十几个未接来电——体总的、网管中心的、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号码。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声，和偶尔从走廊里传来的、其他球员拖着行李走过的声音。那些人应该是要赶明天的早班飞机。陆准想。他们有的赢了，有的输了，但他们的手腕没有肿。

“决赛——”陆准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退了。”李成泽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那个声音不像是在说“我们退出”，更像是在说“这件事到此为止”。陆准知道李成泽是对的。他知道就算他站上决赛的场地，他也发不出一个正常的球——他的右手连握拍都做不到。但他还是想说。因为他想到了那个空白的位置。不是上海网球中心墙壁上的那个位置，是他心里那个位置。前世他没有站上去，这一世他差一步就能站上去了。就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