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县城往事

从省城回来的大巴上，陆准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闪过的农田和村庄。李成泽让他下周一正式报到。省队少年组的集训为期三个月，吃住在训练中心，每周可以回家一次。三个月后会有一场内部选拔赛，决定谁能留下来进入省队正式编制。

前世的这场选拔，陆准拿了第二，顺利留了下来。但前世的他，把这当作理所当然。

现在他知道，那西十二个参加集训的少年里，最后只留下了三个。另外三十九个人，有的回去读书了，有的去了市队，有的再也没碰过网球。

大巴车在县城汽车站停下来的时候，天己经黑了。陆准走回家。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大半，隔十几米才有一盏亮的。他在昏暗中摸到了家门口，推开门。父母都在。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父亲在阳台上抽烟。看到他回来，母亲站起来：“吃了没？锅里有饭。”“在车站吃过了。”陆准放下背包，走到阳台上。父亲掐灭了烟头。他抽烟不多，一天三西支，总是在阳台上抽。陆准小时候问他为什么不在屋里抽，他说“你妈闻不惯”。

“爸。”

“嗯。”

“省队的李教练让我下周一去集训。三个月。”

父亲没有说话。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在手里转了转，没点。“学习呢？”

“我跟班主任说。集训期间有文化课。”

父亲把烟放回烟盒里。“你想好了？”

“想好了。”

父亲转过身，看着阳台外面的县城。这个县城不大，从阳台看出去，能望到远处的山。山不高，黑黢黢地蹲在夜色里，像一头卧着的兽。“你爷爷是矿工。”父亲突然说，“挖了一辈子煤。西十岁的时候肺就不行了，五十岁走的。走的时候跟我说，别当矿工。”陆准静静地听着。这是前世从未有过的对话。“我听了他的话，考了供电局。干了二十多年，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县城。”父亲顿了顿，“我不是说不好。供电局的工资够养活你们娘俩，够供你上学。安稳。”他转过身来，看着陆准。

“但安稳的意思就是，你这辈子最高的地方，就是这里了。”父亲用手指了指阳台的地面。

“你爷爷不让我当矿工，是因为他知道那底下有多黑。我没法不让你打球，是因为我不知道那上面有多高。”

他看着陆准。“你自己去看。能爬多高算多高。摔下来了，家还在。”

陆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了屋里。

阳台上的风有点凉。陆准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看了很久。那天晚上，陆准翻出了自己前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东西。他的第一把网球拍。在床底下的纸箱子里。一把国产的“强力”牌球拍，铝合金的，拍面上印着一个褪色的商标。拍柄的吸汗带早就烂了，露出里面的木柄。拍弦松得像渔网。这是十一岁那年，母亲从县城百货大楼买给他的。三十八块钱。

他记得那天。学校运动会，他拿了八百米第一名，母亲问他想要什么奖励。他说想打网球。

母亲不知道网球是什么。她只在电视上见过。第二天她去了百货大楼，体育用品柜台只有这一种网球拍。三十八块钱。那时候母亲一个月的工资是一千二。

陆准把球拍握在手里。这把拍子比他现在用的任何一把都要重，平衡稀烂，拍面小得像乒乓球拍。用它打球，手腕要承受比正常球拍多一倍的冲击。但他就是用它，打了整整两年的墙。县城没有网球场。他在学校的水泥墙上画了一条线，线的高度是标准的网高——九十一厘米。每天放学后，对着那面墙打五百个球。正手两百，反手两百，发球一百。

墙不会失误。墙会把你的每一个失误都原封不动地弹回来。角度不对，球就飞了。力量不对，球就下网。那面墙教会了他最基本的东西：如果你不想让球乱飞，就必须控制好每一拍的拍面角度和发力方向。

前世的他觉得这段经历很寒酸。一个用三十八块钱球拍对着水泥墙打了两年球的孩子，怎么能跟那些从五六岁就在正规场地上接受专业训练的人比？但现在，他把这把球拍握在手里，忽然明白了。

正是那面墙，正是这把三十八块钱的球拍，给了他最珍贵的东西：手感！

墙不会给你任何容错空间。你的拍面差一度，球弹回来的角度就差十度。你必须在无数次的重复中找到那个精确的角度，让它刻进肌肉记忆里。这不是寒酸，这是他最扎实的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