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北方传来的坏消息

林岳戒烟三年后的第一支烟，烧到滤嘴才掐灭。

指尖残留着烟草的焦苦味，像此刻的心情。他站在窗边，看着周雨菲收拾器材。女孩动作利落，每一个步骤都像经过编程——卸气瓶、擦枪管、装箱、上锁。那是他一手教出来的习惯，精确到近乎强迫症。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显示“吴卫国”。北方省队的老教练，他曾经的师兄，也是带他入行的半个师父。

林岳接起，还没开口，听筒里先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沙哑得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师兄？”林岳皱眉。

“林……林岳。”吴卫国喘匀了气，声音里透着筋疲力尽，“你那边，枪管……枪管还有没有富裕的？”

林岳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

“废了。”吴卫国说得简短，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队里六支竞赛步枪，三支枪管内膛严重磨损，精度掉到连省运会标准都达不到。剩下三支，一支膛线有锈点，两支……两支昨天训练，子弹卡了。”

林岳闭上眼睛。卡弹，在训练中是比打不出好成绩更可怕的事。轻则损坏枪械，重则可能伤人。

“走报废流程，申请新的啊。”

“申请了。”吴卫国苦笑，“去年八月就报了。上个月批下来，说列入2025年第一季度采购计划。林岳，2025年啊！孩子们等得起吗？”

林岳握紧手机。他想起自己仓库里那12支枪管，只有3支合格。原来不止南方，北方也一样。原来整个系统，都烂在同一处。

“师兄，我现在手头也紧……”林岳艰难地说。

“我知道。”吴卫国打断他，“我不白要。我拿东西换——队里还有两套九十年代进口的老式瞄准镜，机械的，精度不行了，但镜座、转接环都是好钢，你拆了改改，说不定能用。”

林岳鼻子发酸。九十年代的老古董，拆零件用。这他妈是夏国射击，是奥运金牌项目，不是废品回收站。

“孩子们怎么样？”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岳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不是吴卫国的。是背景音，年轻人的、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不止一个。

“小斌，十九岁，练了八年。”吴卫国的声音在抖，“早上拿着那支卡弹的枪，在器材库坐了西个小时。我问他干嘛，他说……‘教练，我再擦擦，说不定还能用’。”

林岳咬住后槽牙，咬得脸颊肌肉绷紧。

“还有小雨，女队那个，你见过的，眼睛特亮那孩子。”吴卫国继续说，“她爸昨天来电话，说家里供不起了，让她回去考公务员。小雨没哭，就跟我说：‘教练，我再打最后一次，您帮我录个视频，我想记住自己拿枪的样子’。”

“别说了。”林岳声音沙哑。

“林岳。”吴卫国叫他名字，每个字都像锤子砸下来，“师兄这辈子没求过人。但这次，算我求你。给孩子们一条活路。我们……我们准备自己车零件了。”

林岳浑身一震：“什么？”

“我找了以前厂里的老车工。”吴卫国语气平静得可怕，“图纸我有，材料我想办法。枪管车不出来，但击针、阻铁、弹簧座……这些简单的，我们自己干。大不了，这身教练服我不要了。”

“你疯了！”林岳压低声音吼道，“私自制造枪械零件，那是犯罪！”

“那你说怎么办？！”吴卫国突然爆发了，声音撕裂，“等？等一年？等两年？等孩子们手生了，心凉了，梦碎了？！林岳，咱们都是摸了一辈子枪的人，枪是有魂的！你现在去我仓库看看，那些枪躺在箱子里，跟尸体有什么区别？！”

吼完，又是剧烈的咳嗽。

林岳听着那咳嗽声，听着背景里隐约的哭声，听着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他刚进体校。吴卫国比他大五岁，己经是省队主力。师兄带他去器材库，指着墙上“爱枪如命”西个大字，说：“林岳，记住，枪是运动员的第二条命。你对不起自己可以，不能对不起枪。”

现在，他们连枪都对不起。

“师兄。”林岳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抖，“给我两天时间。我想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吴卫国苦笑，“走赵海那条路？”

林岳没承认，也没否认。

“小心点。”吴卫国叹了口气，“那小子路子野，我听说过。但是林岳，有些坑，踩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吴卫国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只是觉得你知道。等真出了事，等你看着手铐戴上来的时候，你才会明白什么叫‘不知道’。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如果你真有路子，算我一份。北边七个省队，我都熟。要多少，开个单子来。”